“啊~~~~!扶我起来!我要拉出来了!”
胡亥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尖,整座寝殿都在嗡嗡作响。
赵高反应最快。
他一步跨上前,伸手就要去拨开阿绾,她还抱着胡亥的上半身,也是碍手碍脚的。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阿绾,胡亥那只手已经死死攥住了阿绾的腕子,攥得指节都了白。
阿绾惨叫起来。
她整个人被胡亥扯得歪倒下去,半边身子贴在榻沿上,胳膊被拽得直直的,像是要被生生拉脱臼。疼得她眼泪当场就飙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你快松手啊!你去拉你的!我不伺候这个的!”
胡亥那张脸憋得通红,五官都挤在一起,听见阿绾的哭腔,终于迷迷糊糊地松开了手。
“洪犀!快!我要拉出来了~~~~!”
洪犀和赵高齐齐上前,连拖带拽把他从榻上捞起来,一左一右架住他,刘季跟在身后,一只手还托着胡亥的后腰,三个人架着一个,跌跌撞撞往侧殿的方向冲去。
那场面有着说不出的怪异。
三个人踩在满地的血污上,靴子“噗叽噗叽”
地响,血水溅上他们的袍角,溅上他们的素镐,他们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只顾着架着那个嗷嗷叫的储君往净房跑。
是见血污得太多了吧?
已经麻木了。
阿绾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被胡亥攥了不知多久的手,已经肿了起来,红一道白一道的印子,动一下就钻心地疼。她用另一只手撑着地,想爬起来,可胳膊用不上力,试了两回,又跌坐回去。
就在她咬着牙打算再试一次的时候,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阿绾愣住了,她抬起头。
是李斯。
大秦帝国的丞相就站在她面前,微微弯着腰,伸出一只干瘦的、布满皱纹的手。他望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阿绾心里猛地一紧。
这人,年纪当真不小了。该有七十了吧?须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身子也干瘦得像一棵老树。可那双眼睛,分明还晶亮无比。
阿绾忽然又想起那些日子。
她跟在始皇身后,看见过无数次这位丞相。那时候他站在御案前,和那个人一谈就是半天。他们说郡县,说度量衡,说书同文车同轨。
那个人有时候会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着某处说“这里要修驰道”
,李斯便凑过去,点头,应声,偶尔也摇头,说“陛下,此处不宜,还有更好的地方~~~”
。
那个人很尊敬他。
阿绾亲眼见过,那个人走下御阶,伸手搀扶他。那时候李斯笑着说“老臣不敢”
,那个人却说“丞相为大秦呕心沥血,朕扶一扶又如何”
。
他们彻夜长谈。
谈北疆的战事,谈南越的治理,谈骊山大墓里的构造——那些最隐秘的秘密,那个人只说给他一个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