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收回伸出的手,背负在身后,站到一旁,“胡亥竟然会护着你。他应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阿绾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肿痛的手。
“不知吧。”
她不确定。这咸阳宫里的秘密,没有几件能藏得住。胡亥是傻,可他不瞎。他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猜到了什么,她不知道。
“那也无妨。”
李斯望着一地的血污,声音悠悠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胡亥小儿不过是顽皮懒惰,本性不坏。陛下还是很喜欢他的……”
他说到“陛下”
两个字时,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阿绾抬起头,看见那张苍老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方才的冷静,不是算计,只是一种……说不清的哀戚。
“只是……太突然了。”
他低声说。
阿绾又低下头去。
沉默像一堵墙,压在两人之间。
过了很久,李斯忽然开口,念出三个名字:
“元氏……王离……蒙挚……”
阿绾猛地又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李斯看着她那副模样,顿了顿,才缓缓说道:
“稍后,老夫会一道昭令,让他们固守北疆,莫要擅动。”
他又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元氏……知道的太多了。不好。”
阿绾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知道。
她知道元氏知道什么。那夜在咸阳城外,元氏看她的眼神,说的那些话,那种小心翼翼的恭敬——那不是对一个小匠人的态度。她一定知道什么,知道……
阿绾闭上眼睛,“其实,即便是知道又如何呢?小人不过是个匠人。仅此而已。”
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李斯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惊讶。
那惊讶很短,短得几乎看不清。可他确确实实被这个小女子震住了。
到了这般境地,她还能把眼泪咽回去,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忽然明白,那个人为什么最放心不下她了。因为,他还没有为她铺到前路,就这样倒在了她的身后。
而接下来,她的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他却再也不能给予她无限的保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