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妃不疾不徐,如溪水潺潺:“昔年郑伯克段于鄢,共叔段恃宠而骄,得寸进尺,终至祸事临头,兄弟阋墙。这一段史笔如铁,至今读来仍令人扼腕叹息。又知吕后藏伏兵于未央,一时权倾朝野,不可一世。可身后诸事,终究被史官一笔一笔,记于竹帛,留于后世,任人评说,褒贬分明。”
说到此处,她恰到好处停顿一瞬,不动声色观察着太后神色。
太后心头一定,慢慢打量起眼前之人,从瑾妃的眉眼游移到她微微垂下的双手,心中对她的汹涌来意亦已猜了个七八分。
她默不作声,面如止水,只静静听着瑾妃继续往下说去。
安嬷嬷在旁边听着,面容之上微妙的温婉笑意,便随着言语一句句落地而沉了下去。
瑾妃依旧一副平静模样,神色似当真只在谈论古书旧事。
继而道:“当年秦赵渑池之会,蔺相如以璧相胁,看似逞一时之勇,不顾生死。实则是攥住了对方的软肋,方得全身而退,名垂青史。可见这世上,从无毫无破绽的周全,再怎样滴水不漏的布局,也总有缝隙可寻。”
太后指尖绕着紫檀佛珠,一颗一颗缓缓转动,转动度却显然慢了几分。
她缓缓开口道:“皇后饱读诗书,倒是能从古籍中悟出诸多道理,实属难得。只是读史需明心,知古需守礼。这宫里的规矩,从来都是循祖制,守本分,妄议前朝旧事,可不是后宫妃嫔该做的事。皇后身为一国之后,论古说今无可厚非,可是瑾妃,你却不同……”
话尾拖得意味深长,未尽的言语寒意逼人。
瑾妃听出这样的敲打意味,连忙起身行礼,口称:“妾明白。”
然而语气之间却没有一丝一毫畏惧瑟缩的模样,反倒带着不动声色的笃定。她重新落座后又道:“娘娘教训的是,妾只是读史有感,心生感慨罢了,并无他意。”
仅沉默短短片刻,瑾妃复又开口,更显锋利:
“妾还听闻,昔年汉时窦太后,权摄后宫,说一不二,一生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唯独一桩旧事藏于心底深处,不敢示人,日夜悬心。旁人不知,可总有知情人,守着这桩秘密,沉默不言。窦太后待其宽厚,给予庇护,彼此相安无事,方能稳坐后位,安享晚年,寿终正寝。”
她眼神幽深似潭,抬起眼帘,目光与太后撞在一处,声音亦愈幽微:“若是彼此失了分寸,有朝一日秘密被公之于众,怕是半生荣光皆会付诸东流,连身后清名都荡然无存,只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话已至此,弦外之音已是昭然若揭。
太后哪里听不出来这样含沙射影的话语,可多年身在高位上历练出的城府让她并未失态,只微微挑起眉梢,口吻淡淡:
“哦?瑾妃倒是有心记下了这许多陈年旧事。宫中多是前朝琐事,皆是过眼云烟,风吹便散,何必费神去看这些,徒增烦恼,自寻不快呢……”
瑾妃语气愈隐晦,没有半分退避意思。
她微微欠身,措辞恭顺至极,可威胁却字字入骨:“妾素来愚钝,资质浅薄,却也懂得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道理。旁人待我一分好,我便还以十分,旁人予我一份周全,我便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