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初起,裹着宫墙外头微薄枯叶的气息,悄然渗入皇城深处。沉郁从四面八方蔓延至惠兰殿中,萦绕在雕梁画栋之间,久久不去。
且说自阮月对惠兰殿瑾妃施以暗梢盯梢以后,这宫苑中便似被悄无声息覆上了一层薄纱。一切都平静如水,波澜不兴,几乎让人生出倦意来。
瑾妃亦是敏锐之人,早早便察觉到周遭气氛异于往常,总觉身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仿佛有人在暗处窥视,又仿佛只是自己杯弓蛇影。似水中捞月,明明触手可及,却如泥鳅一般滑不溜手,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坐实不了。
世子之事都已过去了那么许久,太后和阮月之间似乎也久久不曾挑起战火。两人各自守着各自的宫苑,井水不犯河水,和煦往来,见面时还能寒暄几句体面话。
整个皇宫悄无声息,平静得不像话……
瑾妃这些年来如履薄冰地在宫里活着,暗中与华阳阁通传着机要消息,如在刀尖上行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近来倒是收集到了不少消息,从各处打听来的情况,零零碎碎拼凑起来,似乎对华阳阁的军事都颇有助力,桩桩件件都是极好的消息。
但周遭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之感,却让瑾妃如芒在背,难以行动,亦不敢肆意传讯。她几次三番提笔欲书,又几次三番搁下,砚台里的墨汁干了又添,添了又干。
消息越积越多,堆在心口上,压得心头也越来越沉,沉甸甸坠着,连呼吸都不甚畅快。
思来想去已有好长一段时间,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脑海中反反复复将近日来的桩桩件件翻了个遍。忽有一日,念头如闪电般劈过心头:“会不会是阮月已现了什么端倪?”
然而这念头刚一冒头,瑾妃便摇了摇头,强自镇定下来。她对自己素来的行事还是极有信心的,往日做得那样隐蔽,滴水不漏,阮月根本无从现!
阮月与司马靖也一直按照先前商议的计策行动,夫妻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所有的大事要事,从来传不出愫阁殿门。
白日里两人各忙各的,阮月执掌后宫,司马靖处理前朝,在人前从不交谈机密。
待到夜深人静,宫灯渐熄,锦帐低垂。关乎社稷朝局的家国大事,竟都成了耳鬓厮磨时的夜话,枕边低语,绵绵密密融在夜色里。
除此之外的时刻,两人只字不提,连眼神的交汇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阮月一直悬心于要想些什么法子让瑾妃再做点什么,好露出马脚,引出背后的华阳阁,从而一击制胜。
可这个惠兰殿近来较往日更为沉寂。瑾妃深居简出,不是在殿中读书习字,便是去各处请安问好,行为举止毫无破绽,倒让阮月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当真猜测有误,从一开始便冤枉了好人……
猎人与猎物便这样在一明一暗之中对阵对弈,隔着重重宫墙与帘幕,谁也不肯后退一步,谁也不肯轻易显露出半分山水。
久而久之,瑾妃到底还是略略乱了心神。她手里积压的证据越来越多,一道道消息如烫手山芋,再不传出去便要误了大事,而华阳阁不明她当下处境,催促的密函一封紧过一封,字字句句皆是急迫。
情急之下,如今唯有最后的办法了。瑾妃咬着下唇思量再三,终于打定了主意!
便是像从前一般,借由太后的手将后宫前朝搅乱,搅浑这一池静水。如此一来,才能在浑水中摸到鱼虾,以便趁乱将积压的消息传递出去。
瑾妃行事迅,不复往日的犹疑。她即刻穿戴完毕,拣了一身素净又不失端庄的衣裳,对着铜镜细细理了云鬓。又在腕间系了串檀木佛珠,端的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
天不亮便伺候在益休宫殿门口,晨露沾湿了她裙裾,却纹丝不动,只静静守候着太后起身。
太后自上次在愫阁与阮月对峙交底以后,心绪便再未真正安宁过。阮月的每句话,每个眼神,都在她心壁上划下了深重的痕迹。
她日日夜夜都在等候着司马靖前来,就此事询问一番,等着他带有怒气的质问或带有疑惑的试探。
然而司马靖每每前来请安,都并没有什么异常,依旧恭敬有礼,言语温和,亲昵如常。瞧不出一丝一毫的怪罪和质问意味,仿佛那一日在愫阁的风波从未生过。
这番异状反让太后更加不安,便犹如一把利剑日日悬挂心头,不知何时会落下,却时时刻刻都感受到它的寒芒。
果然如阮月所料,太后因此事挂心而惶惶不可终日,食不甘味,寝不安席,连最爱的沉水香也失了往日的清雅……
益休宫正殿,暖阁熏炉里焚着沉水香气,袅袅青烟盘旋上升,在雕花藻井间缭绕不散。
多年在皇城的规矩之下浸染,瑾妃早早便打听清楚太后的喜好脾性。
知晓太后素来喜欢收集晨露来泡茶,说是晨露性凉,能清心降火,泡出的茶汤格外甘冽。
这些年来孝顺的事情瑾妃做了不少,春日里采新茶,夏日里送冰酪,秋日里献时令瓜果,冬日里亲手缝制暖炉套子……桩桩件件都送到了太后的心坎上。
故而落在太后眼里,她亦是个极孝顺懂事的妃嫔,温婉贤淑,从不多事。
依旧是由安嬷嬷领着瑾妃参拜了太后,安嬷嬷掀起珠帘,瑾妃款步而入,盈盈拜倒,口称万福。太后端坐于紫檀木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微微颔算是受了礼。
两人便如往常一样寒暄,说些天气渐凉,秋燥宜润之类的闲话,瑾妃捧着茶盏浅尝辄止,言语温润如水,终于渐渐将话头引入了正题。
“妾闲来无事,前些日子在愫阁和皇后娘娘品茶闲叙。”
瑾妃眼睛一直盯着太后,温驯中夹杂锐利,绵里藏针,不卑不亢。
她将茶盏轻轻搁下,单刀直入说道:“素闻皇后娘娘通古识今,博闻强识。妾近日闲读杂书,有些典故不甚明了,遂听皇后说到旧史故事,倒是有趣得很。今日有幸与太后品茶,便想着与太后娘娘分享一二,权作解闷。”
太后捻着佛珠,只淡淡应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