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来自河湟地区、去年曾随队参观过洛阳官营工坊的老酋长忍不住失声惊叹,他指着那飞旋转几乎看不清影子的纱锭,手指微颤。
“去年在洛阳,看那朝廷的大工坊,只觉得眼花缭乱,如同神迹。
没想到,这才过去一年光景,咱们凉州,咱们这黑水河边上,竟也有了这般模样的大家伙!
你们瞧瞧这纺纱的势头,怕是一个机器,就顶得上十数个最巧手的妇人日夜不停!”
旁边另一位身材敦实、来自陇西山谷部落的领,直接蹲下身,凑近前去。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刚刚纺出、还带着微温的棉纱,感受其细腻匀实的质感;
随后又从自己厚重的羊皮袍子边缘捻起一截手工搓制的羊毛线,放在一起细细比较。
棉纱的均匀度、柔软度、以及那股内在的韧劲,显然远胜于粗糙不均的毛线。他咂咂嘴,重重叹了口气,叹声里满是感慨:
“好东西!真正的好东西!这线纺得又匀又紧实,还不扎手。
用这线织出来的布,想想就知道,定是又细又密又软和,可比咱们惯用的羊毛毡子贴身舒服多了,冬天裹着,怕是能从骨头缝里暖出来!”
进入织布区域,景象更为壮观,机械的韵律感也更强。数十架体型更大的织机整齐排列,如同沉默的军阵。
匠人坐于机前,手脚腰臀协同动作,筘座前后撞击,出沉重而规律的“哐当”
声,梭子则拖着纬线,在上下交错的经线间闪电般来回穿行,快得只余一道模糊的影迹。
虽然此刻仅是演示,每台织机前只放置了少量经纱,尚未大规模投产,但那一匹匹在梭飞筘动中逐渐显形、延伸的素色棉布,纹理清晰,布面平整。
已足够让观者心潮澎湃,仿佛已能看到未来布匹如山间溪流般绵延不断产出的盛景。
“快看这布!这质地!这平整!”
一位在部落中以见识广、善持家着称的女领(某大部酋长之妻)按捺不住,几步上前,征得同意后,用手掌细细摩挲刚刚从织机上取下的一小段布头。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指尖感受着布面特有的细密与柔韧,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喜爱与惊叹。
“这触感……滑而不腻,密实却透气。若是裁成衣裳,穿在身上,该是何等妥帖舒服!尤其是给老人和孩子,冬日里怕是再不用担心寒风钻衣、冻伤皮肉了!”
参观完纺纱、织布这两大核心工坊,众人又依次看了原料仓库那整齐码放的棉垛,成品库房预留的宽阔空间,干净整洁、通风良好的工匠工舍。
管理有序的管事房,以及那引黑水河活水、以青石精心砌筑的坚固水渠。
整套工坊区域规划得井井有条,功能分区明确,道路干净平整,与羌人传统印象中随意搭建、烟熏火燎、杂乱无章的家庭手工作坊景象截然不同。
尤其是那水渠,不仅保障了工坊大量用水的需求,其深阔的渠体与合理的布局,还兼顾了防火之需。
更在关键处预留了未来可安装水轮、利用水力的机括接口,其长远眼光与精巧构思,令见多识广的众领也不禁连连颔,啧啧称奇。
当众人再次走出高大厂房的门洞,重新沐浴在冬日明亮却并无多少暖意的阳光下时,各位羌族领脸上的神色,已然生了显着的变化。
最初那份谨慎的审视与好奇,大多已被亲眼目睹的震撼与心悦诚服的感慨所取代,兴奋的议论声低低地汇成一片。
那位河湟老酋长捋着自己花白的长须,对身旁相熟的另一位领长长舒了一口气,叹道:
“去年在洛阳,看的终究是朝廷的威仪,天家的气派,虽觉惊奇,总隔着一层。
今日在此地,看的可是咱们凉州自己土地里长出的棉花,在自己河边建起的工坊,用的是咱们汉羌工匠一起造的家伙事!
这才是真真切切,关乎我等子孙后代过日子的希望所在啊!芒中老哥……烧当部这次,真是撞上了天大的运道,抓住了千载的良机!”
这话仿佛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立刻引起了周遭一片低声的附和与感慨。
另一位与烧当部素有往来、关系还算和睦的领接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
“谁说不是呢?芒中大哥,回头想想,当年咱们私下里还打趣,说你那宝贝女儿性子太野,眼光太高,只怕难寻匹配的夫婿。
谁能料到,如今竟有这般造化!不仅嫁了普天之下顶尊贵、顶有能为的大将军,连带你们整个烧当部,都跟着沾了泼天的光,占尽了先机!
这工坊稳稳建在你们黑水河畔的地界上,往后收棉、雇工、转运、交易……种种便利,种种好处,怕是如同这黑水河水,要源源不断流进你们部族的帐篷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