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忙碌与期盼中飞逝,凉州的天空渐渐染上更深的铅灰色,厚重云层低垂,仿佛浸透了祁连山巅的冰雪寒意。
冬天,已然带着它不容置疑的威严,沉沉叩响了凉州的门扉。
黑水河畔那座规模宏大的棉花工坊,历时三月,终于全部建成!
所有建筑——那几座高大宽敞的房子,那些依照从洛阳带来的精密图样、由汉羌两地能工巧匠反复琢磨、合力打造仿制的弹棉弓、脚踏纺车、提花织机等大小器械。
也已全部安装就位,并经过了数日的精细调试,运转顺滑良好。
只待一声令下,投入原料,便能筋骨舒张,轰鸣作响,源源不绝地吐出雪白柔韧的棉纱与细密平整的布匹。
几乎是同时,芒中族长也派人快马赶来禀报。
他已严格依照先前的约定,向凉州境内星罗棋布的各大羌族部落派出了精干的使者,送去了言辞恳切、礼仪周全的观礼邀请。
令人惊喜且振奋的是,回应之热烈出预期。或许是因去年亲赴洛阳、参观朝廷恢弘工坊后留下的震撼记忆犹新。
或许是对凌云在凉州推行的一系列新政持续而密切的关注起了效,又或许是与大将军联姻的重磅消息已如风一般传遍羌地。
带来了无形而巨大的影响力,几乎所有接到邀请的部落领、头人,无论地域远近、部落大小,都欣然应允。
择定的吉日,天气竟意外地慷慨放晴。
工坊外那片特意平整出来的宽阔空地上,早已是人头攒动,声浪熙攘。
以芒中族长为,烧当部的长老、勇士、以及许多寻常族人几乎倾巢而出。
个个身着节日才穿的鲜亮衣袍,皮帽上彩缨飘扬,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喜气与自豪,如同自家操办最盛大的庆典。
而更引人注目、构成眼前这幅斑斓画卷主体的,是那数十位来自凉州各地的羌族领与头人。
他们大多依旧穿着传承自祖辈、各具部落特色的华美皮裘或锦缎袍服,佩戴着象征身份、勇武与财富的骨饰、松石、银牌,面容或饱经风霜粗犷豪迈,或精明干练眼神锐利。
吉时将至,凌云携董白、阿莱塔一同现身。
凌云今日未着隆重朝服,仅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深青大氅,步履沉稳,气度如山岳般沉凝雍容;
身侧的董白装扮得体而不失温婉,眉宇间透着惯有的干练与周全;尤为引人注目的是阿莱塔。
她今日的装束显然是精心设计——上身是汉家女子样式的月白色交领右衽襦袄,以银线绣着简约的卷草纹。
下身却搭配了便于骑乘的羌式深色皮裙与嵌毛长靴,头部分挽起成髻,斜插一支素银簪,余下长编入彩色丝绳,垂于肩侧。
这身打扮巧妙融合了汉羌之风,既显庄重大方,又不失其与生俱来的飒爽英气。
没有过多繁琐的礼仪与冗长致辞,凌云仅以简练而有力的话语,向远道而来的各位领表示欢迎,并再次申明此工坊关乎凉州民生福祉、汉羌共同利益的宗旨。
随即,参观便正式开始了。
由董白、田丰、沮授以及几位主持工坊建造与器械调试的资深工匠师傅在前引导。
这支身份显赫的参观队伍,便鱼贯进入那座崭新的、弥漫着木材与桐油气息、象征着“汉家精妙技艺”
的工坊内部。
先踏入的是原料处理与纺纱厂房。空间异常高阔,冬日明亮的阳光从一排排高大的直棂窗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缓缓飞舞的、细雪般的棉絮尘粒。
目之所及,是一排排一列列崭新的、结构复杂而有序的纺纱机械。
木制的框架、齿轮、锭子泛着均匀的桐油光泽,触手光滑;铁制的机轴、连杆、踏板则闪烁着冷硬而可靠的光芒。
工匠师傅们早已准备就绪,进行现场演示。
只见他们将已经过初步去籽清理的、洁白如云的棉花置于宽大的弹棉弓下,随着工匠手臂有节奏地挥动,紧绷的弓弦出低沉而连续的“嘭嘭”
之声,棉絮在震动下变得无比蓬松均匀,如云朵般轻盈涨开。
接着,弹好的棉絮被送入纺车。匠人坐于车前,手脚并用地操作起来——脚踏踏板带动大轮,轮转通过绳弦传动,带动一排纱锭飞旋转;
手中的棉条被灵巧地牵引、拉细、加捻……嗡嗡的纺纱声顿时充满了整个空间,如同某种奇异的、富有生命力的合唱。
一根根均匀、光洁、强韧的棉纱,便以肉眼可见的度,源源不断地缠绕上纱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高效得令人目眩,与羌人妇女世代沿用、倚靠单手旋转的简陋纺锤或缓慢的手捻毛线相比,其差距何止霄壤!
“了不得!真正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