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平稳,但微微蹙起的眉宇,和眼底未曾消散的探究,泄露了内心的重重波澜。
阿莱塔仰起脸,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燥热与奇异凉意的空气,尽量用清晰而肯定的语调回答:
“回夫人,是大将军。大将军用我昨日拾得的那种硝石,演示了制冰之法。此法……”
她顿了顿,似乎仍在消化这简单步骤背后的不可思议,“似乎极为简易,无需咒法,不靠神力,只按步骤操作即可。
现下族人们知晓了,都在……效仿学习。”
她侧身,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挽着袖子、小心翼翼将硝石粉倒入盆中的羌人壮汉,“夫人请看,便是如此。”
众人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望去,将那一套“简易”
得令人咋舌的过程尽收眼底:
清水,石粉,搅拌,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盆中之水以肉眼可见的度失去流动的柔滑,泛起朦胧的寒气,边缘开始凝固……。
亲眼见到违背季节常理的景象在如此平凡的动作中诞生,其带来的心灵震撼,远胜于千言万语的听闻转述。
“硝石……此等寻常矿物,竟有如此夺造化之奇效?!”
一位随行的、头花白的洛阳老工匠失声叫道,他一生与金石土木打交道,自诩见多识广。
此刻却只觉得半生积攒的常识与经验,在这一盆冰水面前出现了深刻的裂痕,震惊之余,更有一种触及未知领域的激动与茫然。
田丰与沮授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深邃的瞳孔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以及在这震惊之下,如同暗流般迅涌起的、属于谋士本能的对这件事背后意义的激烈思索。
这绝非简单的“奇技淫巧”
或哗众取宠的戏法。
能在炎热时节、寻常条件下凭空制造出冰来,此等法门,无论对于民生(食物保存、消暑)、医药(降温、处理伤患)、乃至军需辎重(尤其是某些易腐物资)的贮存。
都可能产生难以估量的、颠覆性的影响。其战略价值,或许不亚于现一处新的铁矿。
董白听完阿莱塔的解释,又亲眼目睹了那“神奇”
却“简单”
的制冰过程,紧绷的心弦缓缓松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慨与悄然升起的自豪。
她抬头,再次望向那座在热闹营地中显得格外安静的大帐,目光仿佛能穿透厚厚的毡壁,看到里面那个总是沉静如水、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掀起惊涛骇浪的身影。
他即便重伤卧床、静心休养,随手为之的一件小事,一次解惑,也能如巨石入潭,顷刻间激起千层浪,搅动整个部落的人心,展现出如此轻易便撼动世间常识的、近乎道法自然的力量。
夏末的炽阳依旧高悬,无情地倾泻着光与热,手中的皮质马缰被晒得微微烫,空气中弥漫的尘土气味依旧真实。
但眼前,人人手中那晶莹的、在阳光下闪烁着迷离光彩的、正在不断消融的冰块,却散着真实不虚的、针砭肌肤的寒气。
这冷与热、常理与奇迹、平凡与神异,在此刻的营地中粗暴而又和谐地交织在一起。
董白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次深入凉州之行,注定要见证更多乎以往想象、颠覆固有认知的事物。
而此刻营地中这荒诞不经又生机勃勃、宛如节日般热闹的一幕,或许,仅仅是一切即将开始转变的、一个微小而璀璨的序曲。
她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仿佛要将胸中的震撼与纷乱思绪一并排出,转过身,对身后仍处于巨大懵然与震撼状态的众人道:
“看来,大将军静养之余,又给了我们一个不小的‘惊喜’。诸君且先各自回帐歇息,解去鞍马劳顿。详情如何,稍后自然分明。”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力道。说罢,她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亲随,步伐沉稳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朝着凌云所在的大帐径直走去。
阿莱塔略一迟疑,望了望手中即将化尽的冰,又看了眼董白的背影,也默默跟了上去。
营地的喧嚣并未因他们的归来而停歇,制冰的“魔法”
仍在无数双或粗糙或稚嫩的手中重复上演,惊叹与欢笑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