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干燥得泛起白灰的泥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转瞬即逝的斑点。
他们小心翼翼地舔着,或将其贴在晒得滚烫的额头上、脖颈后,脸上洋溢着一种混合了得意、惊奇、满足与懵懂的憨笑,仿佛手握的不是冰,而是一小片被驯服的寒冬。
就在这片近乎节庆般的、违背常理的奇异气氛中,董白一行人牵着马,风尘仆仆地自黑水河滩回来了。
他们此行收获颇丰,不仅仔细勘验,确认了滩地开阔坚实、水流充沛湍急,极适宜建造水力作坊。
更与芒中及诸位经验丰富的匠人反复商讨,初步议定了水渠引水路线、工区划分、物料堆积场地等多项紧要事务。
众人虽被河滩的烈日晒得面色红,鞍马劳顿带来疲惫,眉宇间却带着务实后的充实感与对未来的清晰期待。
然而,甫一踏入部落聚居区域,眼前的景象便让他们齐齐顿住了脚步,恍若踏入另一个世界。
只见营地里,无论寻常羌人牧民还是凌云的汉军士卒,许多人三三两两围在盆罐边,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地看着盆中。
更令人惊愕的是,孩童们欢快地跑动着,手里竟攥着在午后刺目阳光下闪烁反光、剔透玲珑的——分明是冰块的东西!
几个少年正围在一起,互相炫耀、比较着谁盆里结出的冰更厚实、更洁白,争论声里满是得意。
而另一边,一位鬓斑白的老妇人,正笑眯眯地用一块干净软布包裹着一小块冰,轻轻敷在身旁因玩耍而不慎磕碰了膝盖、正在抽泣的小孙儿额头上。
那孩子很快便被额上传来的新奇凉意吸引了注意,止住了哭声。
微风拂过,本该带着尘土与干草的热气,此刻却奇异般地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凉意,拂过旅人汗湿的鬓角与衣领。
田丰猛地勒住马,惯常严肃、刻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怔忡,他扶了扶被汗水沾湿的幞头。
又用力眯起眼睛,怀疑自己是否被黑水河滩上整日的强烈反光晒花了眼,或是劳累过度生了幻觉。
沮授捻须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他那双总是冷静审视一切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
迅疾地扫过那些陶盆,人们手中正在融化的“冰块”
、以及地上水渍的痕迹,试图从中找出戏法的破绽、集体的癔症、或是海市蜃楼般的幻象。
随行的洛阳工匠们和几位同去的凉州本地头人更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不定,忍不住低声交头接耳:
“这……这是怎么回事?青天白日,酷暑未消,何处来的这许多冰?莫非是部落祭祀的秘法?”
“某行走凉州数十载,从未见此异象!”
董白眉头微蹙,清澈的眼眸中闪过深深的困惑与一丝下意识的警觉。这场景太过突兀,太过违背常理。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骨节微微白,目光迅投向营地中央凌云所在大帐的方向,又警惕地扫过眼前这洋溢着诡异热闹的营地。
炎夏未绝,草原之上,水贵如油,何来这看似廉价的遍地冰晶?难道是某种她不了解的羌人巫祝之术?抑或是……生了什么她尚未掌握的变故?
就在这时,得到亲随通报的阿莱塔也从父亲的大帐中匆匆走出。
她午后小睡片刻,精神恢复了不少,脸颊上还残留着枕席压出的淡淡红痕。
乍见营中这人人持冰、笑语喧哗、宛如盛夏倒错的场面,她也愣住了,站在帐门口,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以为睡意未消。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族人正在使用的灰白色粉末上,看到了那些熟悉的、用来砸碎硝石的木臼和石槌,昨夜自己捡回石头、大将军索要石头的情景瞬间掠过脑海。
“硝石?”
她低声自语,眼眸倏然睁大。聪慧如她,瞬间便将昨日的碎片与眼前的奇观串联起来。
心中豁然开朗——大将军竟真的用那不起眼的、自己随手捡回的石头,在这秋老虎肆虐的时节,凭空造出了冰?
不仅造出,还让这法门如同草原上的牧歌一般,传遍了整个部落,人人皆可为之?
阿莱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难以言喻的震动,投向那座安静矗立的大帐。
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波澜,有恍然大悟的明亮,有对那位伤者惊人智慧与见识的深深钦佩,更有一种近乎接触到天地核心奥秘般的、细微的颤栗。
她定了定神,弯腰从身边一个正举着冰块、对着阳光眯眼打量、玩得不亦乐乎的族弟手中,轻轻拿过那小块边缘已经融化得圆润、触手冰凉湿润的冰。
那真切无疑的、对抗着周遭炎热的低温,顺着指尖的皮肤直透上来,让她彻底确认了这绝非梦境,也非集体的狂热幻觉。
董白也看到了帐口出现的阿莱塔,见她神色从最初的惊愕茫然,迅转变为一种带着震撼的明悟,便定了定心,策马缓缓行至她面前,垂问道:
“阿莱塔姑娘,这……营中何事?何以人人持冰,如置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