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白将工坊选址勘察的一应具体事宜与后续细节商讨全权托付给经验老道的田丰、沮授与诸位资深工匠。
并恳请芒中族长及部落诸位长老从旁协助后,董白心中始终萦绕着凌云的伤势,便婉言谢绝了众人邀她一同议事的恳切请求,转身朝着阿莱塔那顶安静的帐篷走去。
阿莱塔略一迟疑,也默默跟在了董白身后,她心中同样记挂着凌云的状况,更存着一份亟待解开的震撼与疑惑。
那“石头化冰”
的奇景,究竟是何道理?那灰扑扑的硝石,怎能召唤出唯有寒冬才肯降临人间的晶莹与寒冷?
两人前一后回到帐房。掀开厚重的毡帘踏入,一股不同于外间燥热的、混合着清苦药香与缕缕淡薄凉意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令人精神为之一清,仿佛一步从炎夏跨入了初秋的荫蔽之下。
帐内依旧保持着宁谧,但显然已被人精心整理过,比清晨时分更为齐整洁净。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离凌云床榻不远不近、既能惠及全帐又不会让风直吹病人的位置,安置了一个阔口的深褐色陶盆。
盆中盛着满满的、正在莹莹反光且缓慢融化的晶莹冰块,那些冰棱角已被磨得温润,内部锁着细微的气泡,宛如封存了无数小小的叹息。
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袅袅升起,如烟似雾,轻盈地盘旋、扩散,有效地驱散、中和了帐内淤积的闷热,营造出一小方舒爽宜人的小天地,连空气都显得澄澈了几分。
凌云半靠在垫高的榻上,气色比清晨相见时又明显好转了几分,面颊上有了些许健康的微红,受伤的腿上盖着轻薄的亚麻毯子,身旁的矮几上摆着清水杯盏和已然见底的药碗。
见董白与阿莱塔相继进来,他眼中泛起温和而清亮的光彩,唇角微微扬起,那是一种沉静又带着些许欣慰的笑意。
“夫君,”
董白快步上前,裙裾微动,先仔细端详他的面容,又伸手以手背轻柔地贴了贴他的额头,那肌肤触感温凉正常,并无令人忧心的热迹象,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到实处,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感觉如何?伤处还疼得厉害么?这冰……”
她目光转向那盆幽幽散着寒气的冰,眸子里满是惊异与探寻,欲言又止,仿佛那盆冰不仅是消暑之物,更是一个静默的谜题。
阿莱塔也悄然站到了董白身侧,目光先是迅疾而关切地掠过凌云全身,见他精神尚可,呼吸平稳,紧绷的心弦略松,随即视线便紧紧锁住了那盆冰。
琥珀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强烈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好奇与探究欲,唇瓣轻轻嚅动了几下,仿佛有千言万语的疑问亟待倾吐,却又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已无大碍了,伤口痛楚麻木之感减轻许多,多亏了阿莱塔姑娘的灵药与这冰敷之法相辅相成。”
凌云声音平和,带着笑意回答,并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向冰盆,那眼神如同看待一件虽神奇却已然熟稔的旧物。
“这冰,正是用昨日带回的那些硝石所制。方法实则简单,一经点破,人人皆可上手。”
“当真……就是那种灰扑扑的石头变化而来?”
阿莱塔终究是按捺不住,脱口问道,声音里浸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颤,甚至带上了一丝对常识被颠覆的惶惑。
“我……我方才回来时看了,部落里好多族人都在忙碌,几乎人人手里都捧着或端着冰……这……这简直如同神迹降临凡俗……”
她一时语塞,找不出合适的言辞来形容这种彻底颠覆她过往认知的景象,只能怔怔地望着凌云。
董白虽已从外间部落上下沸腾、人人制冰的情形推测出了七八分,但亲耳听到凌云云淡风轻的确认,心中的震撼与波澜依旧难以平息。
她并非长于深闺、不识世务的女子,深知冰雪在炎炎夏日是何等稀罕珍贵之物。
即便是在昔日的在洛阳长安的豪门府邸,窖藏之冰也数量有限,且往往只用于祭祀、宴飨等最紧要场合,或仅供顶层人物消暑,那是权力与财富的冰冷象征。
如今,这看似毫不起眼、俯拾即是的灰白石头,竟能如此“轻易”
地化水为冰,其背后所蕴含的意义,绝非仅仅是解一时暑热那么简单,它撬动的是某种关乎资源、认知乃至秩序的固有观念。
“硝石遇水溶解,会汲取水中大量热量,致使水温急剧下降,乃至凝结成冰。此乃天地间固有之理,是物性变化的妙处,并非巫蛊仙术。”
凌云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了一句,看着面前两位女子脸上交织的震惊、恍然与愈浓烈的好奇神色,那好奇如同被点燃的星火,在她们眸中跳跃。
他忽然心中微动,生出了些许可称闲趣的念头,笑道:
“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百见不如一践。与其听我空谈,不如……你们亲手试做一次如何?其中的妙处,亲手触及方能深切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