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炭笔折断的清脆响声后,是长久的死寂。
曹操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还捏着断成两截的炭笔,目光落在粗糙的军事地图上。那上面,他精心规划的撤退路线还未画完,如今看来却像个讽刺的笑话。
“主公……”
程昱的声音低沉而谨慎。
曹操缓缓松开手指,断笔落在图上,在“剧县”
二字旁滚了滚。他抬起头,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仲德,你听见了吗?幽州军……损失轻微。”
那“轻微”
二字,他说得极轻,却让帐中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曹仁忍不住一拳砸在案上:“凌云小儿!坐观我军与张饶血拼,待两败俱伤后,他倒出来收拾残局!这算什么同盟!”
夏侯惇独眼中凶光闪烁:“早知如此,昨日就该保存实力,让他自己去啃张饶那块硬骨头!”
“然后呢?”
曹操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然后坐视孔融城破人亡?还是等张饶吞并北海,势力更大,更难剿灭?”
“我们输了。”
曹操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是输给张饶,是输给了凌云。”
他看得明白。昨日血战,他拼尽全力重创张饶主力,确实为后来的胜利创造了条件。
但这也意味着,他成了凌云计划中最关键的那枚棋子——一枚被充分利用后,价值所剩无几的棋子。
“五千精锐啊……”
曹操闭上眼睛,胸口起伏。那些都是跟随他起兵的兖州子弟,是他未来争霸天下的本钱。
如今,近半折损在此,换来的却是什么?孔融的几句感谢?凌云的“共商善后”
?
不甘心。
愤怒。
还有一丝被愚弄的耻辱。
但这些情绪只在他心中翻滚了片刻,便被强行压下。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收拾行装,准备拔营。”
曹操转身,语气已恢复常态,“阵亡将士妥善收殓,重伤者用车辆运送,轻伤者相互扶持。我们回兖州。”
“主公,那凌云那边……”
程昱欲言又止。
曹操扯了扯嘴角:“他不是邀我过营一叙,共商善后么?我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甲,尽管甲胄上还带着昨日激战留下的划痕和血污,“许褚,点五十亲卫。仲德,子孝,随我同去。”
“主公,小心有诈。”
曹仁急道。
“诈?”
曹操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现在是北海的救星,是大汉的功臣,何必对我用诈?
他只需光明正大地告诉我,战利品如何分配,俘虏如何处置,北海的谢礼他拿大头——我便只能笑着点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这就是政治,子孝。昨日我们流的血,已经凉了。今天要谈的,是还能从这摊血里,捞出多少东西。”
午后,曹操带着程昱、许褚及五十骑亲卫,来到了幽州军大营。
还未靠近,便能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氛围。曹营是压抑的哀兵之气,这里却是胜利者的昂扬。
最扎眼的是营中空地上堆积如山的战利品——粮袋、兵器、旌旗,还有蹲在地上黑压压一片的黄巾俘虏。
“好一个兵不血刃,坐收渔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