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厮杀声与火光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死寂后初生的喧杂。
焦土之上,残旗低垂,未燃尽的营寨木料出噼啪轻响,混着远处伤马的哀鸣,构成胜利日独特的背景音。
剧县城头,孔融已三天两夜未解甲衣。这位年过四旬的北海相,此刻眼窝深陷,胡须杂乱,原本整洁的官袍沾满烟尘血渍。
他的手指紧紧抠着斑驳的城砖,指甲缝里嵌着昨日激战留下的黑泥。
“相国快看!”
王修的声音因激动而变调,他指着城南方向,“黄巾大营——张饶的主营旗倒了!”
孔融浑身一震,急忙扑到垛口前。晨曦中,只见昨日还连绵数里的黄巾营寨,此刻已化为一片焦黑废墟。
数十处火头虽已减弱,但浓烟依旧滚滚而上,在空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而在那片废墟间,玄甲红缨的幽州军正以严整的队形清扫战场,那面绣着斗大“凌”
字的将旗,在晨风中猎猎飞扬。
“是真的……是真的!”
孔融喃喃道,声音先是极轻,随即猛然提高,“苍天有眼!北海有救了!”
他转过身时,这位以“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
闻名天下的名士,竟已泪流满面。
连日来的恐惧、绝望、重压,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文举无能,累及百姓……”
孔融忽然向城下深深一揖,吓得王修、是仪等人急忙上前搀扶。
“相国不可如此!此乃天佑大汉,凌将军神兵天降啊!”
孔融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泪水却越擦越多。他推开搀扶的手,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依旧颤:
“备办!开仓取酒肉,召集城中尚能行动者,生火造饭!老夫要……要亲自犒劳三军!”
他顿了顿,又急忙补充:“不,先派轻骑出城,持我符节,联络凌将军!确认四周残寇肃清后,大开四门!老夫要亲率北海文武,出城相迎!”
是仪迟疑道:“相国,是否过于……”
“过于什么?”
孔融猛地转头,眼中燃烧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你可知这是什么?这是雪中送炭,是绝渡逢舟!凌云以客军远来,不避艰险,一夜摧破十万贼众,解我北海倒悬之危!此等恩义,岂是寻常礼节可报?”
他望向城外越来越清晰的幽州军阵列,那严整的队形、闪亮的兵刃、昂扬的士气,与昨日曹军苦战后疲惫不堪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孔融忽然想起什么,急问:“曹孟德那边如何?”
王修低声道:“曹军伤亡惨重,今晨探马来报,其营中哀声不绝,正在收拾行装,似有退兵之意。”
孔融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曹孟德也算尽力了。若非他昨日血战消耗张饶,凌将军恐也难以一击奏功。”
他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传令,也备一份厚礼,送往曹营。就说……文举谢过孟德兄驰援之义。”
但他心里清楚,这份“谢礼”
与即将给予凌云的盛大欢迎相比,不过是礼仪性的表示。
真正的感激、真正的倚重、真正的政治投资,都将投向那个晨曦中昂然屹立的“凌”
字大旗下。
“相国,轻骑已派出。”
王修回报。
孔融点头,再次望向城外。阳光正好,照在他满是泪痕却绽放笑容的脸上。
曹军大营,气氛凝重如铁。昨日的恶战让曹操最精锐的青州兵付出了惨重代价。
初步清点,阵亡逾两千,重伤者近千,轻伤几乎人人带彩。这对正要在兖州站稳脚跟的曹操而言,无异于断其一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