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的话音未落,一个平淡得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突然从校场后方的回廊里传了出来。
“井底之蛙,没见过天有多大,就敢说天只有井口那么小。”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却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一缕北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清冷。这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轻轻巧巧地就盖过了校场上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随着声音落下,石子腾背负着双手,一袭青衫,闲庭信步般地走进了校场。他的步伐从容而随意,仿佛这不是肃杀凌冽的姜家校场,而是自家后院。晨风吹起他青衫的下摆,露出里面一双干净利落的布鞋。
马老三紧随其后。他刚突破命泉境,体内的神力还有些压不住外泄的波动。那种淡金色的神力微光若有若无地在他体表流转,让周围几个离得近的散修纷纷侧目。
好家伙,连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仆都突破命泉了?这对主仆,到底什么来头?
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因为顾长风的嘲讽而窃窃私语的人群,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上。
姜铁看到石子腾,立刻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脸。那笑容自真心,没有半分掺假。他从高台上快步迎了下来,步伐矫健得像一头猎豹。
“石公子,昨晚休息得可好?材料可还趁手?缺什么尽管说,我让老常再给你送。”
“尚可。”
石子腾微微点头,目光却越过姜铁,直接落在了高台上的顾长风身上。
顾长风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石子腾。当他看清楚眼前这个被姜铁奉为“贵客”
的人,只是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时,眼中的轻蔑之色更浓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能懂什么源术?就算打娘胎里开始学,也学不了几年。姜铁这次恐怕是真被人忽悠了。
“就是你这黄口小儿,敢在姜执事面前大言不惭,冒充源术传人?”
顾长风冷笑连连。他抬起下巴,用鼻孔对着石子腾,手中的罗盘往地上一顿,出“咚”
的一声。
“修行界达者为师。老朽顾长风,在中州寻源界也算薄有微名!这次受姜家之邀,来这红沙镇帮忙探矿,那是看在姜家的面子上。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老朽平起平坐?”
“你若真是源术世家出身,报上名来!我倒要看看,你家长辈是哪一位!看看老朽认不认得!”
顾长风这是极其明显的挑衅,也是想当众拆穿石子腾的底细。在这一行混了几十年,他太清楚这些江湖骗子的路数了。大多都是扯虎皮做大旗,说自己是什么什么世家的传人,什么什么大人的关门弟子。可一旦被当众追问,露出马脚,立刻就会威信扫地,被人乱棍打出。
在这个人情世故盘根错节的修行界,你要是没本事,就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可你要是敢骗人,而且骗到了姜家头上,那下场只有一个——死。
马老三在一旁听得手心直冒汗。他偷偷看了一眼石子腾的脸色,见自家主子依然面色如常,没有半分慌张,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但心里还是忍不住犯嘀咕:腾爷啊腾爷,这老东西是要当众扒您的底啊!您可千万顶住,别露了怯!
然而,石子腾不但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他走到高台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顾长风。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件死物,看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只是,在那双深邃的眸子深处,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灰暗的重瞳幽光。
那幽光极其隐秘,瞬息即逝。但就是这一瞬间,石子腾已经将顾长风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他的骨骼,他的经脉,他体内神力的运转路线,他苦海中的命泉状态,甚至他身上隐而未的病灶,一切的一切,在重瞳之下都无所遁形。
只看了一眼,石子腾就收回了目光。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那嘲讽像是一把刀,无声无息地捅进了顾长风的心口。
“你叫顾长风?浸淫源术四十余载?”
石子腾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悯。那悲悯比嘲讽还要刺人,仿佛在说:四十多年啊,你就活成了这副模样?
“四十余载,你就学了些坑蒙拐骗、拿自己寿命开玩笑的杂耍?”
“放肆!”
顾长风勃然大怒。他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着石子腾破口大骂。山羊胡在风中乱颤,声音尖锐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你个乳臭未干的混账东西!竟敢口出狂言辱骂老朽!姜执事,此等狂徒,若不将其就地正法,我姜家的脸面往哪里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