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腾这一番话,说得是合情合理,把所有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同时又无限放大了自己的牺牲和付出。他没有说“我让你们去抓人你们没抓到”
,而是说“我把他打成残废了你们还是抓不到”
。这其中的区别在于,前者是双方都有责任,后者是对方无能而自己已经尽力。这种推卸责任的方式极其高明,既不失统帅的威严,又不留任何把柄。
在三位长老眼里,此时的统帅大人简直就是个为了大局鞠躬尽瘁、却被属下坑得差点丢了性命的悲情英雄。萧前辈为了圣界的大业,亲自出手镇压荒,结果被烂木箱反噬;亲自坐镇指挥大阵,结果被木箱暴走重创;亲自打了荒一掌,结果属下没能把人抓回来。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萧前辈在拼命,哪一件不是他们这些属下的失职?
“统帅大人,此事……此事透着蹊跷啊!”
祁蒙长老突然抬起头,咬着牙说道。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恐惧,有愧疚,有愤怒,还有一种隐隐的怀疑。这老家伙能在异域混到核心长老的位置,显然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他心里一直在盘算一件事:整件事情的走向实在太诡异了。九宫大阵明明是按照萧前辈的图纸布置的,每一个阵眼都是他们亲手督造的,阵法启动时那股能量的走向确实与图纸完全一致,可为什么最后会突然失控?烂木箱是天哭城送来的,一路上他们三人亲自押运,箱子的状态一直很稳定,为什么偏偏在祭天大典的关键时刻爆?
“蹊跷?你说说看,哪里蹊跷?”
石子腾冷哼了一声,靠在玄冰玉上,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暗暗警惕。祁蒙这老狐狸果然起疑了。不过没关系,他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祁蒙整理了一下思路,沉声说道:“那荒不过是一个遁一境的下界蝼蚁,就算他肉身再强,被锁仙链困住,又身处千万大军的重重包围之中,怎么可能在瞬间爆出挣脱封印的力量?属下事后检查过那几根断裂的锁仙链,上面的封印符文不是被强行震碎的,而是被某种外力从内部消融了。”
“还有,那九宫灭绝大阵是我们三人亲自督建的,阵法核心坚不可摧。属下在大阵启动前亲自检查过惊门的阵眼,一切都完好无损。就算烂木箱产生了暴动,也绝不可能在瞬间将阵法连同大营一起摧毁,更不可能在摧毁大营的同时还精准地撕开了一道通往葬区的虚空裂缝。这太精准了,精准得像是有人提前计算好了每一步。除非……”
祁蒙犹豫了一下,眼神变得极其阴狠。
“除非什么?有话快放,别在本座面前卖关子!”
石子腾不耐烦地骂道。他眉头紧锁,手指在玄冰玉上急促地敲击着,一副焦虑不安的样子。
“除非,大营内部有人动了手脚!”
祁蒙斩钉截铁地说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有人提前破坏了阵法的核心阵眼,故意引爆了烂木箱的死气。那荒不过是别人用来转移视线的一颗棋子罢了!一颗弃子!有人想借着这场混乱除掉荒的同时,也除掉我们这些负责大阵的人!”
听到这话,石子腾面具下的脸庞抽搐了一下,险些没绷住。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剧烈咳嗽,用咳嗽声掩盖住了自己差点出的笑声。他原本还在想着怎么潜移默化地引导这三个老家伙往阴谋论上靠,毕竟只有让他们相信这是内斗而不是他无能,自己才能继续稳坐统帅之位。没想到这祁蒙长老的想象力这么丰富,直接把剧情脑补到了内斗上。这也省了他不少口舌。
既然你要顺竿爬,那老子就推你一把。石子腾抬起头,脸色重新恢复了那副阴沉冰冷的模样。他沉默了片刻,让祁蒙那句话的分量在空气中充分酵。然后他直勾勾地盯着祁蒙,语气幽幽地问道:“祁蒙,话可不能乱说。这里是中军大营,千万大军驻扎,数十位帝族至尊坐镇,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古祖的法旨下动手脚?”
祁蒙咽了口唾沫,似乎是豁出去了,压低了声音说道:“统帅大人,您刚接手大军不久,对我们帝族内部的派系之争可能还不甚了解。那烂木箱事关重大,是安澜和俞陀两位古祖亲自点名要的东西,谁要是能将其安然奉献给古祖,便是泼天的功劳。这份功劳大到足以让一个没落帝族重新崛起,让一个无名之辈一步登天。我们这次主持大阵,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将荒连同烂木箱一起献祭。到时候我们三家平分功劳,其他家族会怎么想?”
“有些家族,恐怕是眼红了。他们得不到的功劳,宁愿毁掉,也绝不想让我们独吞。在圣界的历史上,为了争功而互相倾轧的事从来不少。远的不说,就上一个纪元,赤王族和吞天族为了争夺一处界坟的归属权,明面上联手合作,暗中却互相捅刀子,最后导致一支三百人的至尊精锐全军覆没,两败俱伤。”
“你是说……赤王一脉,或者是鹤无双那一脉?”
石子腾故意试探性地抛出了几个在异域有着极高地位的家族名字。赤王族是不朽之王赤王的后裔,鹤无双更是另一位不朽之王鹤无双的嫡系血脉,这两家在异域的地位仅次于安澜族和俞陀族,实力雄厚,底蕴深不可测。
骨陀长老也在一旁帮腔道:“统帅大人,祁蒙长老所言极是。大阵被毁的那一瞬间,属下曾隐约感受到了一丝不属于烂木箱的狂暴法则。那种法则极其隐秘,若非属下修炼的功法特殊,根本无法察觉。它藏在烂木箱爆的死气之中,像是一条藏在黑雾里的毒蛇。现在想来,定是有绝顶高手暗中出手,引爆了大阵。那位高手的实力至少在至尊境以上,而且对大阵的结构了如指掌。”
看着这三个老家伙疯狂地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甚至不惜攀咬其他帝族,石子腾心里冷笑连连。人在极度恐惧和绝望的时候,最容易产生的心理防御机制就是推卸责任。把失败的原因归结为一个无法抗拒的外部阴谋,比承认自己无能要容易得多。这三个老家伙很清楚,如果烂木箱丢失的责任全扣在他们头上,他们背后的家族都会跟着遭殃。到时候别说保住长老之位了,能不能保住全族的性命都是未知数。所以,他们必须捏造出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无法抗拒的阴谋来为自己的无能开脱。
而这恰恰落入了石子腾的算计之中。他本来的计划就是要在异域帝族之间制造裂痕,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攻讦。只有这样,他这个空降的统帅才能坐稳钓鱼台。下属团结一致,领导就会被架空;下属互相内斗,领导才能渔翁得利。这个道理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通用的。
“若真是如此,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石子腾装出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手指轻轻敲击着玄冰玉的边缘,出清脆的哒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仿佛敲击在三人的心脏上。他的目光在三人的脸上来回扫视,表情越来越凝重。
“你们应该清楚,如果这真是一场内部的倾轧,那对方既然敢动手,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能无声无息地潜入中军大营,能精准地破坏九宫大阵的核心阵眼,能在烂木箱暴动的瞬间全身而退——这种手段、这种胆魄、这种算计,绝非等闲之辈。现在烂木箱下落不明,我们空口无凭去指控其他帝族,不仅不会有人信,反而会被反咬一口说我们监守自盗。”
石子腾的话像一盆冷水,将三人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彻底浇灭。祁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现石子腾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法反驳。是啊,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指控就是自寻死路。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求统帅大人指条明路!”
拓跋长老顾不上额头的鲜血,砰砰地磕起头来。他的额头再次撞在青石地板上,每一次撞击都出沉闷的响声。他磕头的力度比骨陀还要大,青石地板上很快就被他的额头磕出了几道细密的裂纹。
他们现在已经彻底将石子腾视为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这位统帅虽然脾气暴躁,起火来能把他们往死里打,但好歹和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大阵是他主持的,祭天大典是他主持的,烂木箱也是他下令调来的。如果真要论罪,萧前辈的责任比他们只多不少。所以他们相信,萧前辈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石子腾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沉声说道:“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能保住你们的命,也能保住本座的命。但这个办法风险极大,一旦败露,我们四个人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魔血平原。”
“请大人示下!只要能渡过此劫,属下等今后唯大人马是瞻,万死不辞!”
三人齐声誓。
“瞒天过海。”
石子腾吐出这四个字,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他的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从三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距离安澜和俞陀两位古祖苏醒,还有大约三个月的时间。本座以秘法感应过那两座神庙的气息流转,三个月后神庙的不朽大阵会迎来一次短暂的休眠期,届时两位古祖便会从沉睡中醒来。在这三个月内,我们必须统一口径。烂木箱没有丢,而是被本座在阵法失控的最后关头,强行封印在了地下深处的虚空秘境中,正在利用魔血平原的煞气进行净化。那颗魔丸爆的死气太过霸道,木箱受到刺激后也需要时间来恢复稳定,所以暂时无法拿出来献给古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