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腾看着推演出来的卦象,眉头微微一挑。
“丰卦,日中则昃,月盈则食。震卦,震惊百里,不丧匕鬯。这卦象有意思……”
他摸了摸下巴,暗自思忖。丰卦的卦辞说得很明白,太阳到了正午就会开始偏西,月亮圆满了就会开始亏缺。这卦象显示,异域的气运虽然看似如日中天,但实际上已经到了盛极而衰的转折点。表面上大军压境、各族俯、统帅英明、大阵将成,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但骨子里的衰败已经开始蔓延了。就像一棵大树,外表看着枝繁叶茂,里面已经被蛀空了。
而震卦则意味着,不久之后,异域将会迎来一场极其巨大的变故。震惊百里,形容这场变故的动静之大,足以让整个异域都为之震动。但不丧匕鬯,匕鬯是祭祀用的器具,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虽然震动的声势浩大,但真正身处风暴中心、早有防备的人,却不会失去手中的祭器,也就是说不会伤及根本。
对于石子腾来说,这个卦象无疑是一个极大的利好。风暴将至,但危机中藏着的却是机会。
“变数在何方?”
石子腾再次拨动卦象,试图寻找破局的关键。先天一炁凝聚在他的指尖,随着手指的拨动在虚空中划出几道凌厉的弧线。卦象在这几道弧线的干扰下再次变幻,原本清晰的卦象渐渐分化成了两条支线。一条支线指向远方,那是刚刚逃入葬区、此刻应该已经踏入古星门的石昊;另一条支线则指向近处,那是异域帝族内部的纷争。
石子腾盯着这两条支线看了很久,心中渐渐有了计较。石昊那边不需要他操心,那小子命硬得很,自带主角光环,就算掉进万丈深渊也能在底下捡到一本绝世秘籍。真正需要他留意的,是异域帝族内部的这条线。卦象显示,那场即将爆的巨大变故,与帝族内部的矛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安澜和俞陀苏醒的时间,大概还有三个月。
算出这个确切的时间节点后,石子腾心里彻底有了底。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他在这魔血平原上唱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了。三个月后,当安澜和俞陀睁开眼的时候,他们看到的将是一个被彻底洗牌过的异域格局。
退出内景地,石子腾的神识重新回归本体。他缓缓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布满伤痕的身体。伪装还在,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依旧触目惊心,边缘萦绕的死气也依旧在缓缓蠕动。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伪装的效果比他预期的还要好。
几乎就在他睁开眼睛的同一时间,地宫厚重的石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充满惶恐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仿佛走路的人随时准备转身逃跑。脚步声在石门前停住了,随后便是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似乎门外的人正在互相推诿,谁都不愿意第一个开口。
“统帅大人,属下祁蒙、骨陀、拓跋,求见。”
门外传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那是祁蒙的声音。他的声线本来就不算低沉,此刻因为紧张更是变得有些尖锐,听上去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掐着脖子说话。
石子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三个老家伙来得真是时候,他刚算完卦,正需要几个传话的人。他心念一动,立刻逼出几口淤血,将气息调到了一种极其紊乱、仿佛随时都会走火入魔的状态。他抓起旁边的一件黑色披风,随意地裹在满是伤痕的身上。那披风是用暗影天蚕丝织成的,本来是安澜岚儿送给他的统帅正装的一部分,此刻被他揉得皱皱巴巴地披在肩上,更添了几分凄惨。他用沙哑而虚弱的声音朝门外喝道:“滚进来!”
轰隆隆,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如同某种古老凶兽的低吟。
三位在异域呼风唤雨的核心长老,此刻就像是三只斗败了的鹌鹑,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地宫。祁蒙走在最前面,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白。骨陀跟在中间,肥胖的身躯挤过门框时还被卡了一下,他慌乱地侧着身子钻进来,连衣服被门框刮破了一道口子都没注意到。拓跋走在最后面,他的额头上还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一大块暗红色的血迹,那是之前在葬区边缘被黑色巨手震伤的。
一进门,当他们看到石子腾那副凄惨的模样时,三人彻底愣在了原地。此刻的石子腾半躺在玄冰玉上,黑色披风遮不住他胸膛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有些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液。他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紫,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重伤员。地宫内的阴冷死气在惨绿色灯光的映照下,更是将这幅画面烘托得格外阴森恐怖。
三人吓得直接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石地板上。拓跋跪下时膝盖撞到了一块凸起的石棱,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硬是没敢吭声。
“属下无能!请统帅大人降罪!”
三人异口同声,脑袋死死地贴在地上,连看都不敢抬头看石子腾一眼。
石子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玄冰玉上,用一种看死人般的阴冷目光盯着他们。他的目光从祁蒙身上缓缓移到了骨陀身上,又从骨陀身上移到了拓跋身上。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打一个寒颤。他的目光最后停在拓跋身上,盯着他额头上那块渗血的纱布看了好一阵,才缓缓移开。
地宫内的气氛死寂得让人窒息。只有那口太古魔龙头骨药鼎里,还在出咕嘟咕嘟的熬煮声。药鼎里的黑气不断升腾,在穹顶处汇聚成一片浓稠的黑云,偶尔有一两滴黑色的液体从黑云中滴落,砸在鼎身上出嗤嗤的灼烧声。
足足晾了他们半柱香的时间,石子腾在心里默默数着呼吸,确保每一息都精准地控制在这个节奏上。他在给他们施加心理压力,让他们在沉默中不断放大自己的恐惧和愧疚。直到三个老家伙浑身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祁蒙的道袍后背湿了一大片,骨陀的领口处甚至有汗珠在不断往下滚落,石子腾才极其艰难地咳嗽了两声。他单手捂着胸口,咳出了一大口黑血。那口黑血落在玄冰玉上,出嗤的一声轻响,将冰面腐蚀出了一个小坑。
“人呢?”
只有短短的两个字,却仿佛两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三人的心坎上。石子腾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让人毛骨悚然。
祁蒙长老咽了一口唾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喉结在剧烈滚动。他颤抖着声音说道:“回……回统帅大人的话。属下等调集了三十万精锐,顺着虚空裂缝的气息追入了葬区边缘的绝望魔谷。斥候将魔谷方圆数万里的范围都搜了个遍,每一座白骨山、每一条冥河、每一片石林都搜遍了。但……但那里除了弥漫的瘴气和古老的干尸,根本没有任何活人的踪迹。荒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拓跋长老亲自带领的一支突击队,在魔谷深处遭遇了一场诡异的杀阵。那杀阵极其古老,据随行的阵法师判断,至少是仙古纪元末期留下的残阵。杀阵突然激活,方圆数十里都被笼罩在一片血色的剑芒之中。突击队伤亡惨重,三百名精锐只活着回来不到五十人。拓跋长老的亲弟弟,拓跋辉大修……不幸战死。他是为了掩护其他人撤退,独自挡在了杀阵的剑芒前……”
听到这话,石子腾心里差点没笑出声来。他给指的本就是一条死路,那绝望魔谷是葬区的外围绝地,里面埋葬了不知道多少远古时代留下的禁忌阵法。石昊根本就不在那条线上,他走的是葬区深处通往万古葬坑的古路,方向和绝望魔谷南辕北辙。这帮蠢货不仅扑了个空,还把拓跋家族的一个核心成员给搭进去了。拓跋辉,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好像是个遁一境中期的修士,在拓跋家族中排名前五的核心族老。这下好了,拓跋家族元气大伤,短期内再难对他构成威胁,真是意外之喜。
但表面上,他却突然暴起。他单手在玄冰玉上猛地一拍,整个人如同一只受伤的猛虎般从玉台上弹了起来。他一把抓起身边的药鼎盖子,那鼎盖足有磨盘大小,是用太古魔龙头骨的额骨打磨而成的,边缘还保留着龙骨特有的棱角。他单手抡起鼎盖,狠狠地砸向了跪在最前面的拓跋长老。
砰!沉重的鼎盖带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拓跋长老的背上。拓跋整个人被砸得往前一栽,额头撞在了青石地板上,原本缠着纱布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纱布往下淌。鼎盖上的棱角在他背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衣服应声撕裂。但拓跋硬是咬着牙,连吭都没敢吭一声。他双手死死撑着地面,身体因为疼痛而在剧烈颤抖,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辩解。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石子腾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他的声音在地宫中来回震荡,将穹顶上那些黑色的药雾都震得翻涌不休。因为用力过猛,他身上的伤口再次崩裂,几条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裂开,流出了刺目的黑血。他单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副气急攻心的模样。
“三十万精锐,加上你们三个废物,连一个受了重伤的罪血后代都抓不回来!烂木箱丢了,古祖交代下来的任务砸了!你们告诉本座,等古祖醒来,本座拿什么去交代?拿你们这三颗榆木脑袋去填界海的窟窿吗!”
他的唾沫星子喷了三个人一脸。骨陀长老被他喷得眼皮直跳,但又不敢擦。
“大人息怒!大人保重法体啊!”
骨陀长老吓得连连磕头,额头撞击青石地板的频率越来越快。地砖被他磕出了好几道裂纹,裂纹呈蛛网状从他的额头位置向四周扩散。
“息怒?你让本座如何息怒!”
石子腾指着自己的胸口,面目狰狞地吼道。他的手指戳在自己胸膛上那道最深的伤口上,伤口被戳得又往外渗出了一缕黑血。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那烂木箱爆的死气,已经伤及了本座的本源!本座这几日日夜运功压制,好几次差点走火入魔。若不是本座根基还算深厚,昨晚就已经化作一滩黑水了!”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三人,双手撑着药鼎的边缘,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过了好一阵,他才用一种更加低沉、更加压抑的语气继续说道:“本座在前线拼死拼活,压制大阵,给你们创造机会,你们却连个残废都看不住,还让他撕裂虚空跑了!本座打他的那一掌,用的是五成功力,就算杀不了他也足以让他失去行动能力。结果呢?结果你们三十万人连个残废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