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未明,西市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粘稠的寂静里。
“回春堂”
后窗无声滑开一道缝隙,深灰色的影子如烟般投入,随即窗扉合拢,隔绝了外面清冷污浊的空气。
堂屋内,油灯早已燃尽,只剩一缕残烟袅袅。阿沅和衣靠在椅中,闭目调息,赤阳真气在经脉中缓慢流转,修复着昨夜激战的暗伤。虎子蜷缩在诊案旁的小凳上,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木钗。
苏念雪落地无声,卸下蒙面布巾,露出清丽而沉静的面容。冰蓝色眼眸在昏暗室内,依旧清明如寒潭。
细微的动静惊动了阿沅。她倏然睁眼,见是苏念雪,紧绷的肩背才略微松弛,低声道:“姑娘回来了。”
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后怕与庆幸。
虎子也猛地惊醒,揉着眼睛跳起来:“姑娘!”
苏念雪颔,径自走到桌边,提起微温的茶壶,倒了半盏冷茶,慢慢饮下。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连夜奔波的些微燥意。然后,她从怀中取出那张边缘焦黄的粗糙皮纸,轻轻置于桌面。
阿沅和虎子立刻围拢过来。
油灯被重新点燃,昏黄光晕照亮皮纸上力透纸背的两行潦草字迹。
“昌盛行三掌柜,钱贵……”
阿沅低声念出,眉头渐渐蹙紧,“欠黑水坞‘过山风’纹银逾万两……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
她抬头看向苏念雪,眼中震惊难掩:“姑娘,这是……泥菩萨前辈给的?昌盛行三掌柜,竟是黑水坞的债主?不,是欠了巨债,把柄在手!”
虎子虽然不甚明了其中关窍,但“昌盛行”
、“黑水坞”
、“赌债逾万”
这些字眼,也足以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小脸绷得紧紧的。
“不止。”
苏念雪指尖轻点“钱贵”
二字,声音平静无波,“泥菩萨补充了一句,钱贵,是昌盛行大掌柜钱福的亲弟弟。”
室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阿沅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幻。亲弟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昌盛行内部,很可能从最高层就开始腐烂。大掌柜钱福,对自己亲弟弟与对头黑水坞的巨额债务和勾连,是真不知情,还是默许、纵容,甚至……本就是幕后主使?
“难怪守备府最近像疯狗一样巡街抓人,说是搜捕前朝余孽,实则是替昌盛行清扫障碍,压制西市异动。”
阿沅喃喃,眼中闪过明悟与寒意,“黑水坞得了北边秽兵,野心膨胀。昌盛行看似按兵不动,实则早已布下钱贵这枚棋子,既能掌握黑水坞动向,必要时或许还能借刀杀人,甚至……玩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钱福,坐镇幕后,操控全局。”
苏念雪微微点头。阿沅的分析与她所想大致不差。昌盛行与黑水坞,绝非简单的敌对关系。在这西市泥潭里,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联手做局,共同牟利,再互相捅刀,才是常态。
“姑娘,”
阿沅神色凝重,“泥菩萨以此信息为‘定金’,索要的‘代价’是?”
“三个月内,让昌盛行至少一处码头,彻底瘫痪三日。”
苏念雪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阿沅瞳孔微缩。瘫痪昌盛行一处码头三日!这绝非易事。昌盛行掌控西市七成码头货运,戒备森严,护卫众多,与守备府关系密切。一旦码头出事,牵动的将是整个西市乃至黑铁城的货物吞吐,引的震动可想而知。这不仅仅是与昌盛行为敌,更可能触怒其背后的城中大人物,乃至朝中关联势力。
虎子也听懂了,小脸白,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紧紧闭上。
“姑娘,此事……太过凶险。”
阿沅声音干涩,“昌盛行树大根深,码头更是其命脉所在,防卫必定森严。我们势单力薄……”
“正因为势单力薄,才需借力打力,行险一搏。”
苏念雪打断她,冰蓝色眼眸中光芒沉静而锐利,“泥菩萨的消息,是钥匙。但钥匙本身,杀不了人。我们需要找到用这把钥匙开门的方法,以及……门后的盟友,或者,可供驱策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