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雪回到“回春堂”
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她如夜鸟归巢,无声无息自后窗掠入。堂屋内,油灯将尽,灯芯噼啪轻响,昏黄光线摇曳不定。
阿沅盘膝坐在诊案旁蒲团上,周身赤阳真气缓缓流转,面色比昨夜稍好,但眉宇间仍隐现疲惫。虎子蜷在角落里一张草席上,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听见动静立刻惊醒,揉着眼睛跳起来。
“姑娘!”
“姑娘回来了!”
两人同时出声,语气中皆是如释重负。
苏念雪扯下蒙面布巾,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依旧沉静的脸。她朝二人微微颔,示意自己无碍,随即在诊案后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张边缘焦黄的皮纸,轻轻展开。
阿沅起身凑近,虎子也揉着眼睛凑过来。三人围着那盏将熄的油灯,看那两行力透纸背的潦草字迹。
“昌盛行三掌柜,钱贵。好赌,欠黑水坞‘过山风’纹银五千两,利滚利,现已逾万。城西‘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有借据及往来信物为证。”
阿沅瞳孔微缩,低声道:“钱贵……竟是钱福的亲弟弟。”
虎子虽不甚明了其中关窍,却也知昌盛行与黑水坞势同水火,这三掌柜欠下如此巨债,其中必有蹊跷。他仰头看苏念雪:“姑娘,咱们要拿这张借据?”
苏念雪指尖轻点皮纸,冰蓝色眼眸在摇曳灯影下幽深如潭。
“借据要拿,但不能贸然去拿。”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快活林’是黑水坞的产业,暗室甲三必有重兵把守。我们人单力薄,强取是为下策。”
阿沅沉吟:“姑娘的意思是……智取?”
“不仅要智取,还要借力打力。”
苏念雪抬眸,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泥菩萨说得对,西市的水马上就要沸了。昌盛行、黑水坞、玄水会、守备府,各方角力,一触即。我们想要在这潭浑水中立足,甚至摸到鱼,就不能只作壁上观。”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皮纸上。
“这张借据,是钱贵的把柄,也是钱福的软肋。昌盛行大掌柜默许亲弟与对头勾结,所图必定不小。我们若能拿到借据,便等于捏住了昌盛行的一条尾巴。届时,是将其交给黑水坞,还是交还昌盛行,或者……留作己用,主动权便在我们手中。”
虎子听得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姑娘怎么说,虎子就怎么做!”
阿沅则想得更深:“姑娘是想以此为契机,介入西市各方势力的博弈?可我们势单力薄,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步步为营。”
苏念雪收起皮纸,贴身藏好,“第一步,我们需要更多关于‘快活林’和钱贵的情报。虎子。”
“在!”
虎子挺起小胸脯。
“你白日去‘快活林’附近转悠,不必进去,只在外围观察。记下赌坊几时开门、几时打烊,常有哪些面孔进出,守卫如何轮换,有无后门、侧巷。尤其注意,有无昌盛行的人出入,或者……看起来像钱贵的人。”
她取出几枚铜钱递给虎子:“买些零嘴,与附近乞儿、小贩搭话,打听些‘快活林’的闲话,比如最近有无生面孔,有无闹事,东家‘过山风’是否常来。小心些,莫要引起注意。”
虎子接过铜钱,用力点头:“姑娘放心,虎子晓得!”
“阿沅,”
苏念雪转向她,“你伤势未愈,不宜动武。但你对西市各路人物、江湖门道比我熟悉。我要你想想,黑水坞‘过山风’此人,有何嗜好、弱点?昌盛行钱福、钱贵兄弟,平日行事风格如何?‘快活林’的掌柜、管事、看场子的头目,都是些什么角色?”
阿沅凝神思索,缓缓道:“‘过山风’此人,心狠手辣,贪财好色,尤嗜赌。他掌管的黑水坞走私、贩私、收保护费,无恶不作。此人疑心极重,身边常跟着几个心腹,皆是亡命之徒。至于弱点……听说他极好面子,睚眦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