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将明未明时,苏念雪回到了“回春堂”
。
后窗悄无声息地开合,她已立在堂中,身上还带着地下甬道潮湿阴晦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杂了线香、金属与陈旧纸张的奇特味道。
阿沅和虎子都未睡,一个在灯下静坐调息,一个趴在小桌上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听到声响,两人同时惊醒。
“姑娘!”
阿沅起身,见苏念雪安然归来,紧绷的神情微微一松。
虎子揉了揉眼睛,立刻跑去倒了杯温水。
苏念雪解下蒙面布巾,接过水杯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冰蓝色的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沉淀着一种冷静的、近乎锐利的光。
“我见到了泥菩萨。”
她声音平静,将杯中水饮尽。
阿沅和虎子都屏住了呼吸。
“消息确凿。”
苏念雪在诊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黑水坞所得,是北地‘幽泉’教派以秘法炼制的‘秽兵’。此物阴毒,伤人后伤口会遭阴寒秽力不断侵蚀,且可汲取死者怨煞之气。西市近日出现的‘时疫’,极可能与运送或存放此物时泄露的伴生毒源有关。”
阿沅倒吸一口冷气,脸色更白了几分:“秽兵?幽泉?奴婢曾听娘娘提过只言片语,此教派行事诡秘阴毒,崇拜‘永寂之寒’,多活动于北地绝域,为何会染指黑铁城?”
“利益,或图谋。”
苏念雪眸光微冷,“泥菩萨言,昌盛行内部有人牵线搭桥。黑水坞二当家‘过山风’野心勃勃,欲借外力抗衡昌盛行,甚至吞并玄水会,一统西市地下势力。而昌盛行大掌柜钱福……”
她顿了顿,“其亲弟钱贵,欠了过山风巨额赌债,逾万两白银。借据与信物,存放于城西‘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
虎子听得半懂不懂,但“赌债”
、“万两白银”
这些字眼,还是让他瞪大了眼睛。
阿沅却是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声音紧:“姑娘的意思是……昌盛行大掌柜,很可能知情,甚至默许其弟与黑水坞勾结?那批秽兵能流入西市,昌盛行脱不了干系!可他们为何要资敌?黑水坞若坐大,对昌盛行有何好处?”
“或许不是资敌,而是驱虎吞狼,或者……养寇自重。”
苏念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洞穿迷雾的寒意,“昌盛行把控码头货运,是西市明面上的地头蛇。但玄水会扎根水道,黑水坞凶悍崛起,皆对其形成掣肘。若黑水坞与玄水会斗得两败俱伤,或黑水坞以秽兵横扫西市,引来守备府甚至更高层的注意与清剿……最后得利的,会是谁?”
阿沅悚然一惊:“昌盛行可坐收渔利,甚至借官府之手铲除异己!而他们只需推出一个‘贪赌败家、勾结外敌’的三掌柜顶罪!好一招毒计!”
“眼下只是推测。”
苏念雪打断她,目光落向窗外逐渐泛起的青白色,“真相如何,那‘快活林’暗室里的借据与信物,或许能告诉我们更多。”
“姑娘要去取?”
阿沅急道,“那等地方必然守卫森严,且是黑水坞的产业……”
“不是取。”
苏念雪摇头,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冷冽的微光,“是看。看清上面的内容,记住关键。然后……”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冷静。
“让该看到它的人,看到它。”
天色渐渐亮了,西市在一种沉闷的、带着病气的灰白中苏醒。远处的咳嗽声、压抑的呻吟、还有货郎有气无力的叫卖,交织成一片颓败的晨曲。
苏念雪让阿沅继续休养,自己则如常开了“回春堂”
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