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今日,她在门外的木板上,用炭笔多加了一行字:
“疑似时疫之症,可免费领取避秽药囊一枚,先到先得。”
字迹清秀,却如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西市这潭浑浊的池子里,激起了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
消息像长了脚,在惶恐不安的棚户区间流传。起初只有零星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门外张望。
苏念雪并不多说,只是将早已配好的、用粗布缝制、内装苍术、艾叶、石菖蒲等辟秽药材的小小香囊递出,并附上一张写着简单防疫事项的糙纸。
“佩戴身上,或悬于门头。家中多用苍术、艾草烟熏。饮水务必煮沸。病人衣物用具单独清洗曝晒。若已热畏寒,来就医。”
她的声音平静温和,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渐渐地,前来领取药囊的人多了起来。有面色惶惶的苦力,有眼神惊惧的老者,也有拖着鼻涕、被母亲紧紧牵着的孩童。
小小的“回春堂”
门前,排起了队伍。
苏念雪一边分药囊,一边仔细观察着每一个领药人的面色、气息、眼底。她“看”
到的,不仅仅是表面的病容,更有那丝丝缕缕、寻常医者难以察觉的、萦绕在部分人眉宇印堂之间、或附着在衣物上的、极淡的阴秽之气。
这与王老五伤口残留的、与泥鳅巷死者身上捕捉到的气息,同源。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泥菩萨的推测,恐怕是对的。秽兵的伴生毒源,已经泄露,并开始侵染这片土地和人群。若不加以控制,真正的时疫爆,只是时间问题。
而西市各方势力,此刻在做什么?
昌盛行依旧把持着码头,巡丁似乎比往日更勤快了些,眼神却更多地瞟向那些看起来可疑的、或是与黑水坞、玄水会有牵连的货船与苦力。
黑水坞的地盘,气氛明显紧张。一些暗巷入口,多了些面目阴沉的汉子,眼神凶狠地逡巡着。
玄水会则仿佛彻底沉寂了下去,连往日那些在水道边搬运货物的喽啰都少见了许多。
守备府的兵丁,依旧在街面上巡逻,挨家挨户地盘查、驱赶“可疑人口”
,制造着更大的恐慌。
一切似乎都按着某种既定的、冰冷的轨迹在运行。而普通人的病痛与恐惧,在这些博弈与算计面前,轻如尘埃。
苏念雪垂下眼帘,将又一枚药囊,放在一个老妇人颤抖的手中。
她知道,自己放出的,不仅仅是药囊。
更是一颗试探的棋子,一丝打破这潭死水的微风。
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回春堂”
外。
是那个前几日来送过柴薪、眼神机灵的半大少年,赵四的侄子,小名唤作“榔头”
。
他换了一身勉强干净的旧衣服,探头探脑,脸上有些紧张,手里紧紧攥着个破布包。
“苏、苏大夫……”
榔头咽了口唾沫,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叔让我来的,有、有东西给您。”
苏念雪将他让进堂内,示意虎子关上门。
榔头小心翼翼地将破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粗面饼,还有一小包盐。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脏兮兮的纸。
“我叔说,饼和盐是谢您上次的药,好用。”
榔头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凑到苏念雪耳边,“这张纸……是我叔前几日‘干活’时,在‘快活林’后巷的阴沟边捡到的。他不识字,但觉着上头画的押和印子,像是有钱人的玩意儿。知道您是有本事的,或许用得上。嘱咐我一定亲手交给您,谁也不能说。”
苏念雪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温和道:“代我谢谢你叔。他的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能下地了,就是还不敢使劲。”
榔头见苏念雪收了东西,松了口气,又露出那种市井少年特有的、混合着讨好与精明的笑容,“苏大夫,您这儿……还要人跑腿干活不?我手脚麻利,西市这片儿熟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