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苏念雪回到了“回春堂”
。
后窗悄无声息地滑开,又合拢,她如一片落叶,不带起半分尘埃。
堂屋内,油灯已燃尽,只余一缕青烟袅袅。
阿沅和衣趴在诊案上,闻声立刻警醒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虎子蜷在墙角条凳上,怀中紧紧抱着个小包袱,也立刻睁开了眼。
见到苏念雪安然归来,两人明显松了口气。
“姑娘!”
阿沅起身,动作牵动内伤,闷哼一声,却强自压下,快步上前。
苏念雪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扫过阿沅苍白却强撑的脸,和虎子熬得通红却亮晶晶的眼。
“我无事。”
她声音平静,褪下沾了夜露寒气的外衫,“准备热水,我要沐浴。另外,虎子,去巷口买些早点回来,清淡些。”
她语气如常,仿佛只是清晨出诊归来。
但阿沅却敏锐地察觉到,姑娘那双向来沉静如古井的冰蓝色眼眸深处,似乎多了一些东西。
一种极淡,却极为锐利的光芒。
如同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暗涌,静默,却蕴藏着沛然莫御的力量。
她没有多问,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是”
,便去后院准备热水。虎子也揉了揉眼睛,抓起几枚铜钱,快步跑了出去。
热水很快备好。
苏念雪将自己浸入微烫的水中,闭上眼。
一夜奔波,与泥菩萨那番机锋暗藏的对话,获得的关键信息,以及那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的“定金”
……如同水汽,丝丝缕缕在脑海中蒸腾、盘旋、沉淀。
昌盛行三掌柜,钱贵。
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
借据,信物。
泥菩萨给出的这条线,直白,致命。
它就像一枚淬毒的钉子,钉在了昌盛行这艘看似稳固的大船,那最为隐秘也最可能腐朽的接缝处。
五千两纹银,利滚利逾万。
赌债,尤其是欠给死对头黑水坞二当家“过山风”
的赌债,足以让一个体面的三掌柜,变成一条被套上颈圈的狗。
钱贵是昌盛行大掌柜钱福的亲弟弟。
这层关系,让这枚钉子,变得更加耐人寻味。
是钱福真的对弟弟的荒唐行径一无所知?还是他本就默许,甚至暗中推动,将弟弟作为一枚棋子,与黑水坞进行某种危险的媾和?
黑水坞的“秽兵”
,是否就是通过钱贵这条线流入?
昌盛行在这场即将到来的西市风暴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是稳坐钓鱼台的黄雀,还是早已与虎谋皮的伥鬼?
而“快活林”
赌档……
苏念雪在脑中飞快搜索着关于这个地方的信息。
这是西市,或者说整个黑铁城都排得上号的销金窟。明面上是一家规模颇大的赌坊,背景深厚,据说有官面上的背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每日里银子流水般进出,三教九流汇聚,是消息流通最快,也是最藏污纳垢的地方之一。
暗室甲三……
这种地方的暗室,往往是招待贵宾,或者处理一些见不得光交易的地方。
借据和信物藏在那里,倒是最安全,也最危险。
安全在于,那是“过山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