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回春堂”
时,寅时刚过。
天色依旧沉黑如墨,西市最深的夜,连狗吠都显得有气无力。
苏念雪从后窗悄无声息地翻入,身上还带着地下甬道的潮湿土腥气,以及那间奇诡殿堂里特有的、混合了金属、油脂与陈旧纸张的冰冷味道。
堂屋内,油灯早已熄灭。
阿沅盘膝坐在里间门外的蒲团上,赤阳真气在体内缓缓运行,伤势未愈,她不敢深眠。听到极细微的衣袂拂风声,她立刻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待看清是苏念雪,紧绷的肩背才悄然放松。
虎子蜷在角落一张草席上,怀里紧紧抱着个旧包袱,里面是苏念雪给他准备的干粮和一点散碎铜钱。他睡得不沉,苏念雪一进来,他便惊醒,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小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混合着欢喜与后怕的神情。
“姑娘,您回来了!”
虎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雀跃。
阿沅也起身,虽未说话,但眼神里的关切清晰可见。
苏念雪对两人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无事。她走到水盆边,就着冰冷的残水净了手,又用布巾擦去脸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夜诊归来。
“阿沅,伤势如何?”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刚从龙潭虎穴归来的惊悸。
“已无大碍,再调息两日便可动手。”
阿沅低声回答,目光落在苏念雪脸上,似在探寻。
苏念雪没有立刻说起泥菩萨之事,而是走到诊案后坐下,就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晨光,提笔在一张空白药方笺上快书写。
“虎子,天一亮,你去抓这些药。”
她将写好的药方递过去,上面是几味极为常见、价格低廉的药材,清热祛湿,最是普通不过。
虎子接过,有些疑惑。这些药,回春堂的存货还有不少。
“分三家不同的药铺抓,不要在一家买齐。”
苏念雪补充道,声音依旧平稳,“抓药时,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医馆这几日病人多,寻常的清热药材消耗得快,备用一些。”
虎子虽不解其深意,但对苏念雪的话向来执行不渝,立刻点头:“是,姑娘,我记下了。”
“阿沅,”
苏念雪转向她,冰蓝色的眼眸在渐亮的微光中,清澈而深邃,“你的伤,需要静养,不宜妄动真气。但从今日起,你要留意街面上、尤其是靠近‘快活林’赌档附近的动静。若有生面孔、或有江湖气的人在我们这条胡同附近频繁出现、窥探,立刻告诉我。”
“快活林?”
阿沅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地名。
“是。”
苏念雪没有多做解释,只道,“我们或许很快会有‘客人’上门。未必是善客。”
阿沅神色一凛,郑重点头:“奴婢明白。”
苏念雪这才从怀中取出那张边缘焦黄、带着火燎痕迹的粗糙皮纸,轻轻展开,置于灯下。
微弱的光线下,那两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清晰映入阿沅和凑过来的虎子眼中。
“昌盛行三掌柜,钱贵。好赌,欠黑水坞‘过山风’纹银五千两,利滚利,现已逾万。城西‘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有借据及往来信物为证。”
阿沅倒吸一口凉气。
虎子虽不完全明白其中关窍,但“昌盛行”
、“黑水坞”
、“过山风”
、“赌债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