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苏念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病痛带来的痛苦和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苏念雪目光扫过妇人粗糙开裂的手,和小女孩因营养不良而稀疏枯黄的头,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
“坐下。”
她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稍缓半分。
妇人连忙拉着女儿在诊案前坐下。
苏念雪为小女孩诊脉,又看了看舌苔,是久咳导致的肺气虚损,兼有食积。
并不复杂,却因拖延日久,加上营养不良,已成顽疾。
“无妨。”
苏念雪提笔,写下一个方子,所用不过是最寻常的桔梗、杏仁、陈皮等物,又额外加了一味价廉的健脾开胃的山楂。
“此方,三碗水熬成一碗,早晚分服。连服七日。地瓜留下,诊金免了。”
妇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才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谢谢大夫!谢谢活菩萨!俺……俺给您立长生牌位!”
苏念雪侧身避开,只淡淡道:“不必。回去按时煎药,地瓜煮熟了与她同食。下一位。”
妇人千恩万谢地拉着女儿走了,边走边抹眼泪,那小女孩回过头,看了苏念雪一眼,怯怯地,却努力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
苏念雪垂眸,继续为下一位病人诊脉,神色无波。
仿佛那妇人的感激,那小女孩的笑容,都未曾映入她的眼帘。
但指尖的笔,在写下下一个药方时,那味原本可用更廉价草药替代的、略有补益之效的“太子参”
,被她轻轻划去,换成了功效稍逊、却便宜数倍的“党参”
。
积土成山,积水成渊。
民心所向,有时不在高堂广厦的宏论,而在市井巷陌间,这一碗救命的汤药,这免去的几文诊金,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对尊严的最后一点维护。
午后,天色愈阴沉,闷雷在云层深处滚过,湿热的空气几乎凝滞。
虎子回来了,小脸被闷得通红,额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但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完成任务后的兴奋。
“姑娘,药材买齐了!分了三家铺子,没人起疑。”
他将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放在桌上,又压低声音道,“那份‘要略’,我也给瓦罐坟的刘婆婆了,她认得几个字,说一定悄悄传开。我还打听到,守备府今天派了大夫去瓦罐坟那边转了一圈,但只是远远看了看,开了些最便宜的甘草、生姜,熬了大锅汤,让没病的人也去喝,说是防病。那些兵丁,守着路口,不让里面的人随便出来,也不让外面的人轻易进去,说是什么……‘避疫’。”
苏念雪眸色微深。
守备府的反应,不算慢。
但仅仅隔离和放最基础的预防汤药,若真是来势汹汹的时疫,恐怕杯水车薪。
而且,这“避疫”
的举措,是真心防治,还是……另有所图,变相控制那片区域?
“还有呢?”
她问。
“黑水坞那边,”
虎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凑到苏念雪耳边,“我绕到他们占着的三号码头附近,假装捡破烂,听两个歇脚的苦力嘀咕,说黑水坞这几天确实招了不少生面孔,看着都不像善茬。而且,‘鬼仓’那片,看守得特别严,平常他们偷懒撒尿都不让靠近了,说是里面堆了要紧的货,怕人偷。我还看到一个脸上有疤的瘦高个,带着几个人在码头那边转悠,眼神凶得很,肯定就是那个‘过山风’!”
过山风在码头露面,还加强了“鬼仓”
的守卫……
看来,那批“货”
,确实还在“鬼仓”
,至少是重要的一部分。
黑水坞如此紧张,那批“货”
的价值,恐怕远寻常私货。
“昌盛行那边呢?可有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