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把手稿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开头写着:“万历二十一年六月,太仓银库整顿完毕。余上疏朝廷,请定新规:凡管库者,三年一换,换时彻查账目;凡查出亏空者,不论多少,一律追赔;凡失察者,降级调用。疏上,得旨允行。”
他松了一口气。
好歹是办成了。
可下一句话,又让他心里一紧。
“然余深知,此非长久之计。银库之弊,不在法而在人。法可立,人难换。今日整顿,明日松懈,后日复旧。余去后,不知此规能行几时。”
袁崇焕看着那行字,手里的纸页微微发颤。
万历二十一年到天启三年,整整三十二年。
那规矩,行了几时?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宁远的饷银还是发不下来。太仓银库有没有钱,他不知道;户部愿不愿意给,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守着这座城,哪怕欠着饷。
他合上手稿,抬头望向窗外。
天快黑了,知了叫得没下午那么凶了。院子里那几棵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拖成一片模糊的黑。
他想起手稿里的一句话。
“余尝与戚将军论边事。戚将军曰:辽事之危,不在敌强,在我弱。我不自强,十年后必有大患。”
十年。
现在是三十年。
大患来了吗?
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辽东地图。宁远往北,是一片空白。那片空白的地方,叫沈阳,叫辽阳,叫赫图阿拉。
都丢了。
他站在地图前,很久没动。
门口传来脚步声,陈祖苞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大人,晚饭送来了。”
“放着吧。”
陈祖苞没走,犹豫了一下,又说:“大人,京城又来消息了。”
“说。”
“杨涟杨大人,在诏狱里被打得很惨。听说魏忠贤亲自督审,动了刑。杨大人咬死了不认罪,骂了一整天。”
袁崇焕没回头。
陈祖苞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悄悄退下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袁崇焕看着那张地图,看着宁远城那个小小的点。
他想,沈公当年整顿银库的时候,知道三十年后会是这个样子吗?
他不知道。
可他记得手稿里最后一句话。
“余一生行事,但求无愧。无愧于国,无愧于民,无愧于心。至于成败利钝,非所计也。”
袁崇焕站在窗前,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月亮还没出来,星星也没出来,天边只剩一道灰白的光。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三十年前那个人听。
“沈公,学生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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