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七月二十六。
运河上,夜航船。
陈四海躺在船舱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船底有水声,哗啦哗啦的,听着像是有人在说话。舱里闷热,他把褂子脱了,光着膀子,还是热。
送完手稿,他本该回扬州。可袁崇焕留他住了一晚,第二天又让人送他上船,还塞了二十两银子,说是路上盘缠。他推了几回,没推掉。
二十两银子,够一家老小吃半年的。
船是南下的,过了宁远地界,顺着辽河进运河,一路往南。撑船的还是那个年轻后生,话少,干活利索。白天撑船,晚上靠岸歇息,一夜走不了多远。
陈四海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摸黑点了盏油灯。
灯光昏黄,照出船舱里窄窄一块地方。他把包袱打开,里头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是那个紫檀木匣子。
空的。
手稿给了袁崇焕,匣子他留着了。玉娘的东西,不能丢。
他拿着匣子翻来覆去地看,借着那点灯光,看匣子底上刻着的一行小字。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凑近了,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清是什么:
“万历二十九年,玉娘入府,以此匣贮文书。沈公手书。”
陈四海愣了一下。
万历二十九年。
那一年他刚进尚书府,给沈墨轩跑腿。第一次见玉娘,是在后院的针线房。她那时候才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蹲在井边洗衣服。
他路过,多看了一眼。玉娘抬头,也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接着洗衣服。
后来熟了,他问玉娘,你那天看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玉娘说,没什么意思,就是看你穿得破破烂烂的,心想这人是从哪儿来的。
他笑了。那时候他确实穿得破,刚从码头上过来,一身汗味,褂子上还有两个补丁。
二十年了。
陈四海把匣子放下,躺回铺上。
船还在走,水声哗啦哗啦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玉娘的脸,一会儿是沈尚书的字,一会儿是袁崇焕站在城门口送他的样子。
那个年轻人,站在宁远城门口,身后是刚修好的城墙,面前是茫茫的荒野。他送陈四海出来,一直送到城门外三里地。
“陈爷,您保重。”
袁崇焕说。
“大人也保重。”
他说。
袁崇焕点点头,没再说话。陈四海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袁崇焕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座石像。
他想起沈尚书当年说过的一句话:“袁元素这人,可用。”
可用。
现在他知道了,什么叫可用。
船走到第三天傍晚,靠了一个小码头。
陈四海下船透气,在码头上走了走。这是个小镇,没多少人家,码头边有几间铺子,卖些杂货吃食。他走进一家茶馆,要了碗茶,坐着歇脚。
茶馆里没几个人,只有一个老头在角落里打盹,还有两个穿短褂的汉子在另一张桌上喝茶说话。陈四海没在意,低着头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