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轩说,对不完就别下班。
第一天,库丁们干到半夜。第二天,干到戌时。第三天,酉时就对完了。第四天,申时就收工了。
周主事后来跟沈墨轩说:“沈大人,小人这些年一直以为,当天对账是不可能的。原来不是不可能,是没人逼。”
沈墨轩没接话,只是在手稿里记了一句:“人皆惰,不逼不行。”
袁崇焕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说话真是一点不客气。
可说得对。
他在宁远也是这样。当初定规制的时候,满桂说城墙这么高,工期这么紧,不可能。他说,不可能也得干。结果一年下来,城墙起来了。
人皆惰,不逼不行。
他接着往下翻。
整顿完银库,沈墨轩开始查账。他不仅查当期的,还查以前的。前后三个月,把太仓银库十年的账册翻了个底朝天。
查出来多少?
手稿上记着:“自万历十一年至万历二十年,十年间,太仓银库共收银二千一百三十六万四千五百两,支银二千零九十八万七千二百两,应存银三十七万七千三百两。实际盘点,库中存银仅二十八万四千一百两。亏空九万三千二百两。”
九万三千二百两。
这是十年前查出来的数。
那现在呢?
袁崇焕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手下的兵已经欠了五个月的饷。户部说没钱,让辽东自己想办法。
他继续往下看。
查完账,沈墨轩开始追赃。他列了一份名单,凡是经手过那些对不上账的银子的,一个一个传唤。
第一个传的是那个调去太仆寺的张主事。
张主事来了,一口咬定自己当年管库的时候账目清清楚楚,一分钱没贪。沈墨轩把十七笔对不上的账拍在他面前,张主事看了半天,说这可能是库丁的问题,跟他没关系。
沈墨轩说:“你管库五年,库丁出了问题,你一句不知道就想撇清?”
张主事说:“沈大人,您这是强人所难。下官管库的时候,每天进出银子几千两,哪能一笔一笔盯着?”
沈墨轩说:“那你盯着什么?”
张主事噎住了。
沈墨轩也没再问,让人把他带下去,关在户部的班房里。第二天,张主事扛不住了,交代了:他在任期间,收了库丁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库丁私吞了三千多两。
三千多两,他分了一千二百两。
沈墨轩让他把钱退出来,退了就从轻发落。张主事退了。退了之后,沈墨轩还是参了他一本。不是参他贪墨,是参他失察。
吏部的回文很快下来了:降三级,调南京闲住。
张主事走的那天,跑到户部衙门口骂了一顿。骂沈墨轩不讲信用,说好了从轻发落,结果还是把他参了。
沈墨轩听见了,没搭理。
他在手稿里记了一句:“余答允从轻发落,言出必行。降三级、调南京,较之追赃问罪,确系从轻。彼不明此理,是其愚,非余失信。”
袁崇焕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这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讲信用吗?讲了。从轻发落吗?确实从轻了。可那个从轻,是让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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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沈墨轩生前在朝堂上的名声。有人说他是能臣,有人说他是权奸,有人说他是清官,有人说他是酷吏。吵了几十年,没吵出个结果。
现在看这手稿,他有点明白了。
沈墨轩既不是能臣也不是权奸,既不是清官也不是酷吏。他就是个干事的人。干事的人,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窗外知了还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