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轩没说话,又翻了几页。又找到一笔:万历十八年八月收的应天府税银八千两,同年十月支出去的是八千三百两。
又是多出来三百两。
他一笔一笔往下翻,越翻越快。一个时辰后,他面前摆了一叠纸,上头抄了十七笔账。每一笔都是入库和出库对不上,少的差几十两,多的差五六百两。
周主事的脸色已经白了。
沈墨轩把那些纸摞起来,说:“周主事,十七笔账,总共多出来三千四百六十两。你跟我解释解释,这三千多两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周主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库丁记串了?”
沈墨轩替他答,“串一笔两笔有可能,串十七笔?周主事,你在银库干了二十年,见过这么串的吗?”
周主事扑通一声跪下:“沈大人饶命!这不关小人的事啊!”
“不关你的事,关谁的事?”
周主事趴在地上,浑身哆嗦,半天挤出一句话:“是前任张主事经手的,小人接库的时候,账上就是这样的。”
“前任张主事人呢?”
“调走了,现在在太仆寺当差。”
沈墨轩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起来吧。”
周主事爬起来,站在那儿,两条腿还在抖。
沈墨轩看着他,说:“你接库几年了?”
“三年。”
“这三年里,有对不上的账吗?”
周主事张了张嘴,没说话。
沈墨轩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主事才吭吭哧哧地说:“有几笔。”
“多少?”
“六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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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出来的银子,你怎么处理的?”
周主事又跪下了:“沈大人,那银子小人没敢动!都存在库里的一个暗格子里,小人想等哪天查清楚了再补回去!”
沈墨轩盯着他看了很久。
“带我去看。”
袁崇焕翻过一页。
下一页写的不是账,是沈墨轩自己的感想。
“余入银库五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库中积弊,非一日之寒。管库者上下其手,库丁私藏库银,主簿虚报账目,层层盘剥,竟无人察觉。余问周某,此前可有人查库?周某答曰,每年都查,皆是走马观花,翻几本账册了事。余又问,可有御史巡视?周某答曰,有,但御史来前,库中早已准备妥当,凡有问题的账册,皆提前藏起。故巡视多年,从未出事。”
“余思之,此非银库一隅之弊,乃朝廷上下相蒙之弊。上不查,下不报,中间者贪,而国库日空。如此下去,十年之后,太仓何在?”
袁崇焕看着这几行字,心里一阵发酸。
沈墨轩写这话的时候是万历二十一年。那会儿他应该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发现银库的问题,没有得过且过,而是一笔一笔查,一个人一个人问,硬是把那些陈年旧账翻了出来。
可结果呢?
三十年后,太仓银库还是空了。
不是没人查,是查了也没用。
手稿接下来记的是沈墨轩怎么整顿银库。
他定了几条新规矩:第一,入库出库必须当日对账,对不上的不许过夜。第二,库丁轮班,每班四人,互相监督。第三,每月抽查,随机抽取账册,逐笔核对。第四,每年年底大查,把所有账册对一遍,对不出来的,管库的主事自己赔。
第一条定下去,库丁们炸了锅。说这怎么可能?每天进出那么多银子,怎么可能当天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