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量了一眼这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中等个子,皮肤黝黑,脸上皱纹纵横,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褂,袖口卷着,露出手臂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
可那双眼睛却与众不同。那双眼睛很亮,看人时直直地盯着你,不躲不闪。
“草民陈四海,见过袁大人。”
陈四海跪下要行礼。
袁崇焕一把扶住他:“陈爷,使不得。您是沈公的旧人,那就是我的长辈。快请坐。”
陈四海愣了一下,没再推辞,在椅子上坐下了。
袁崇焕亲自给他倒茶。陈四海接过茶盏,没喝,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匣子,双手捧着递过去。
“袁大人,这是玉娘临终前托付的东西。草民一路从扬州送来,请您过目。”
袁崇焕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手稿。最上头那张写着四个字:《太仓拙稿》。落款是沈墨轩。
他的手一抖。
“这是……沈公的手迹?”
“是。”
陈四海说道,“玉娘守了二十年,从没让人碰过。她走之前,托人带话给草民,说这叠纸要传下去。传给谁,草民想了很久。想来想去,还是给您送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袁崇焕没有说话。
他捧着那叠手稿,一页一页翻看。
手稿上的字很密,有些地方涂改过,有些地方加了批注。写的是万历二十一年到二十八年的事儿:怎么整顿太仓银库,怎么跟户部那帮老油条斗,怎么在播州打仗的时候筹粮筹饷,怎么跟皇上奏对。
翻到中间一页,他停住了。
这一页写的是辽东。
沈墨轩在纸上写道:“万历二十二年春,建州女真屡犯边,巡抚辽东都御史报急。余上书七次,请增兵、修墙、发饷”
皆不报。每思辽东,夜不能寐。后与戚将军继光论及此事,戚将军叹曰:辽事之危,不在敌强,在我弱。我不自强,十年后必有大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去的:“万历二十五年秋,戚将军病逝。余往吊,见其遗物中有一书,乃手录辽东边防事宜,密密麻麻数十页。盖其临终前所书也。余携归,藏于箧中。今已十年,每展读,犹见其忧国之状。”
袁崇焕的手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陈四海:“陈爷,这东西,您是怎么拿到的?”
陈四海把玉娘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玉娘怎么进尚书府,怎么给沈墨轩研墨,怎么被沈墨轩教认字,一直说到玉娘病重、临终托付。
他说得很平淡,不煽情,不渲染,就那么一句一句说下来。可袁崇焕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玉娘”
他喃喃道,“我听说过她。沈公生前,每次提起扬州,都会说一句‘玉娘在那边盯着呢’。我一直以为是个管事的,没想到……”
“她就是个管事的。”
陈四海说,“管了一辈子。”
袁崇焕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知了在叫,叫得人心烦。他把手稿小心地收好,放回木匣里,双手捧着,搁在书案正中。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那个木匣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陈四海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袁崇焕直起身,转过身来,看着陈四海。
“陈爷,您这趟来,不只是送东西吧?”
陈四海点点头:“还有件事。”
“您说。”
“马世龙被抓了。”
陈四海说,“罪名是贪墨军饷八千两。草民在漕帮多年,跟马将军打过几次交道。那个人不贪,他要是贪,早发了。他在山海关守了三年,自己掏钱给士兵添棉衣,离任时连座新宅子都没置,一家老小挤在租来的小院里。”
袁崇焕没说话。
“草民知道,这事儿不归您管。”
陈四海说,“可草民想,您是沈公生前最看重的年轻人。这些事,您该知道。”
袁崇焕看着他,问:“陈爷,您信不信,这个世道还有救?”
陈四海愣了一下。
这话老周也问过他。他当时没答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