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如的手原本搁在椅扶手上,闻言猛地一颤。
陈四海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大夫说,就这几天了。”
徐婉如没说话,只是望着他,等他往下说。
“她不让告诉你,”
陈四海的目光落在虚空里,“说你在苏州好好的,别赶来赶去的,累着。可我想,这事不能瞒你。你跟她的交情,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是真瞒着,等她走了你再知道,你得怨我一辈子。”
徐婉如站起身。
“备车,去扬州。”
孙志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被徐婉如看了一眼,便咽了回去,连忙出去安排车马。
陈四海也站起来:“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徐婉如没应声,转身往里走。穿过穿堂,进了后院,推开正房的门,迎面是沈墨轩的灵位。乌木的牌位,上头金字写着“先夫沈公讳墨轩之位”
,供桌上常年点着香,烟气袅袅的。
她在蒲团上跪下,上了三炷香。
香烟升起,在昏暗的房间里盘旋,缓缓上升,消失在梁间的暗影里。她望着那牌位,许久,轻声道:
“墨轩,我去看玉娘。你在天上,保佑她走得安详些。”
说完,她磕了三个头,起身往外走。
马车从苏州出发,往北过浒墅关,沿着运河往扬州去。
徐婉如坐在车里,听着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落。梅雨天里,天地间雾蒙蒙的,远处的树、近处的田,都像蒙了一层灰纱。农人在田里补秧,弯着腰,一点一点地把嫩绿的秧苗插进水田里。有小孩子在田埂上跑,赤着脚,溅起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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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第一次见玉娘。
那是万历三十五年秋天,沈墨轩刚刚升了户部侍郎,奉命巡视漕运,到了扬州。她在苏州接到他的信,说扬州有个女子,帮他打理盐场生意,是个能干的。她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寻常的商务往来。
第二年春天,她跟着沈墨轩去扬州,见到了玉娘。
那女子二十出头,生得白净,眉眼间有一股英气。见了她,规规矩矩行了礼,叫了声“夫人”
。声音轻,却稳,像钟磬落水,不惊不乱。
那天傍晚,他们去听古寺的暮鼓。鼓声起时,玉娘忽然问:“夫人可知道,这鼓声为何总在日落之后?”
徐婉如摇头。
“不是为死人敲的,”
玉娘说,“是为活人不敢说的那些话,留着最后一口气,替他们敲。”
那时她没懂。
如今她懂了。
马车行至浒墅关,雨势渐歇。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斜阳照在运河水面,金光如碎银铺展。徐婉如掀帘望去,忽见岸边一老翁,正拄杖立于柳下,手中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用墨笔写着一个“安”
字——那字迹,与杨涟信笺上的“顿首”
二字,笔锋如出一辙。
她心头一颤。
那灯笼,她认得。
是玉娘亲手扎的。每年冬至,她都会在寺前挂一盏,为亡者引路,也为生者守夜。如今五月,本不该有灯笼。可它却在这里,在这雨后初晴的黄昏,静静悬着,像一句迟来的告别,也像一道无声的邀请。
“夫人,”
车夫在前头轻声说,“前面就是扬州渡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