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如没有应声。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杨涟写:“若人人怕折,谁还敢言。”
可玉娘呢?她从未言过一句“不”
,却用一生,替别人扛下了所有该折的脊梁。
她想起那年冬夜,玉娘在灯下为她缝补外袍,针脚细密,一针一线,不言不语。她问:“你为何总替人操心?”
玉娘只笑:“人活着,总得有人记得那些被风吹散的字。”
如今,那些字,该由她来记了。
马车停在扬州城西的旧宅前。院门虚掩,门环上锈迹斑斑,却挂着一串风铃,是玉娘最爱的铜铃,每到风起,便叮当轻响,像有人在屋内低语。那声音,此刻竟与她记忆深处的暮鼓,隐隐重叠。
徐婉如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如旧,案上茶盏未收,书页还翻在《陶庵梦忆》那一页,墨迹未干。窗边的药炉,炉火已熄,灰烬里还埋着半截未燃尽的艾草,那是她去年冬至亲手送来的,说“安神,也安魂”
。
她走进内室。
玉娘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仍穿着那件月白的对襟衫,襟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石榴花,那是徐婉如当年送她的,说“花开不败,人亦不散”
。如今,那花蕊深处,竟有一丝极细的血线,蜿蜒如字,若不细看,只当是针脚走偏。
听见脚步声,玉娘缓缓睁开眼。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一动,像在笑。
徐婉如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却仍带着一丝熟悉的暖意。
“你来了。”
玉娘的声音轻得像风。
“我来了。”
徐婉如答。
“你别哭。”
玉娘说,“我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大事,可我活过,爱过,记得过。这就够了。”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古寺的钟声,忽然响了。
不是晨钟,不是午钟。
是暮鼓。
一声,沉沉地,敲在人心上。
玉娘闭上眼,呼吸渐缓。
徐婉如没有动,只是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轻声道:“我替你记得。记得你替沈公收过的账,记得你替杨涟藏过的信,记得你为我缝的每一针,记得你挂的每一盏灯笼。”
鼓声又起,第二声。
“我会把你的故事,写进史册里,不署名,但人人都会知道,有人,在黑暗里,悄悄点过灯。”
第三声。
玉娘的唇角,终于落下最后一丝笑意。
暮鼓三响,人归尘土。
窗外,雨又落了。
这一次,是温柔的。
像谁,在天上,轻轻说了句:“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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