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五月。
苏州的梅雨天来得比往年早。才过端午,淅淅沥沥的雨就下了七八日,园子里的青石板生了一层薄薄的苔,踩上去滑腻腻的。徐婉如站在廊下看雨,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是今早刚送到的,从京城辗转而来,信封上没署名,只写着“苏州沈园徐氏亲启”
。拆开,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笺纸,字迹她认得——杨涟。
万历三十五年,这个人第一次出现在她和沈墨轩的生活里。那时候杨涟不过是个刚入都察院的小御史,年轻,锐气,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沈墨轩从文渊阁回来,进门就说:“今天见了个年轻的御史,姓杨,胆子不小,敢跟我顶嘴。”
她正在剪烛花,闻言抬头看他:“你生气吗?”
沈墨轩摇头,嘴角竟有一丝笑意:“不生气。这种人不多了。”
那是十六年前。
如今这个当年敢跟沈墨轩顶嘴的年轻御史,在信里自称“罪臣”
。
“沈夫人钧鉴:
晚辈文孺,万历三十五年于文渊阁初见沈公。沈公示晚辈‘刚直易折’,晚辈年少气盛,答以‘若人人怕折,谁还敢言’。今晚辈果折,然无悔也。
沈公遗泽,未敢或忘。新政虽废,法意犹存。他日国史重修,必有公论。
夫人珍重。
罪臣杨涟顿首。”
徐婉如把信看了三遍。
“刚直易折”
。当年沈墨轩对杨涟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是告诫,也是惋惜。他见过太多刚直的官员,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要么被染黑,要么被折断。可杨涟答得干脆:若人人怕折,谁还敢言。
现在他真的折了。
她把信折好,放进妆台下的木匣里。那匣子里还收着沈墨轩生前写给她的信,一沓,用红绳系着。最上头那一封是万历四十八年冬天写的,那时他在京城,她在苏州,信里说“江南梅花开了否?京中大雪,夜不能寐,思卿甚矣”
。那是他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木匣合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嗒”
的一声。
门外响起脚步声,是孙志。他在廊下收了伞,躬身道:“夫人,陈帮主从扬州来了。”
徐婉如抬起头,心里隐约觉得不安。陈四海这几年常来常往,但从不让人通传,都是直接进门的。今日孙志特意进来禀报,脸色还不大好,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请他到正厅。”
她理了理衣裳,起身往外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雨又大了些,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徐婉如在廊下停了一步,望着院中那株石榴树。五月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被雨水打落了一地,狼藉一片。她心里忽然揪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那花,像极了玉娘去年冬至挂在寺前的灯笼,红得灼人,却无人敢摘。
正厅里,陈四海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他没喝茶,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上,眼睛看着地砖的缝隙。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给徐婉如行了礼。
徐婉如在主位坐下,仔细打量他的脸色。
陈四海今年也五十多了,年轻时在运河上撑船拉纤,晒得一身黑皮,如今虽然做了漕帮帮主,常年在屋里理事,可那张脸还是糙得很,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老树皮。此刻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眼睛里藏着东西,沉甸甸的。
他坐下,沉默了很久。
徐婉如没催他,就那么等着。
外头的雨声哗哗的,檐水落下来,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正厅里静静的,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烧断时极轻微的“啪”
的一声。
终于,陈四海开口了。
“玉娘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