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再不递,就没人递了。”
他看着妻子,声音平静得像是说一件寻常事。
“魏忠贤在宫里设内操,私养甲士数千。他侄子封伯,族侄封都督。他的党羽遍布朝野,六部九卿半数是他的走狗。沈墨轩死了,新政废了,辽东丢了,山海关换了阉党的人。”
“再不有人说句话,大明就真的没救了。”
周氏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来。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哽咽的声音。
杨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抬起手,想替妻子擦泪,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的手太糙,怕刮疼她。
“夫人,我杨文孺这一生,不求封妻荫子,不求青史留名。我只求问心无愧。”
他握住妻子的手。周氏的手在抖,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些。
“倘若这封奏疏递上去,我死了,你带着孩子们回老家。田产还够度日,孩子们好好读书,不要考科举了。”
周氏泣不成声,说不出话。她只是拼命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杨涟松开手,回到案边,重新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声音沙沙的,像冬天的风刮过枯枝。
笔尖落在纸上,也是沙沙的。
二月十五,杨涟递上了那封着名的奏疏。
乾清宫,早朝。
万历皇帝已经死了三年,现在是天启三年。年轻的天启皇帝坐在龙椅上,才十八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他喜欢做木匠活,不喜欢看奏疏,但这封奏疏司礼监不敢替他看,必须他自己听。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站在御座旁边,捧着奏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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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涟,谨奏为举发巨奸、沥陈罪状、仰祈圣断事”
二十四条罪状,一条一条念下来。
私设内操,擅权乱政,陷害忠良,侵吞边饷,纵容爪牙滥杀无辜,阻塞言路,离间君臣,欺君罔上。
每一条都是死罪。
念到第十八条的时候,天启皇帝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站在殿侧的魏忠贤。魏忠贤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念到第二十二条的时候,殿上的大臣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偷偷看杨涟,有人偷偷看魏忠贤。
念完最后一条,大殿里死一般安静。
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天启皇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杨涟,又看着魏忠贤,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魏忠贤忽然跪下了。
他跪得很快,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开始磕头,一下,两下,三下,磕得额头都红了。
“皇上,老奴冤枉!”
魏忠贤的声音带着哭腔,涕泪横流,“杨涟这是血口喷人!老奴伺候皇上十几年,从皇上还是信王的时候就伺候着,老奴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他磕头磕得砰砰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天启皇帝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犹豫,有些疲惫:
“杨爱卿,你这些罪状,可有实据?”
杨涟昂首出列,跪在丹墀之下。他的背挺得很直,声音比背还直:
“臣所奏,每条均有实据。魏忠贤在宫内私设内操,甲士千余,侍卫可证;陷害王安致死,内监可证;纵容田尔耕滥杀无辜,刑部案卷可证。皇上若不信,可派人彻查。一查便知!”
他顿了顿,又道:“魏忠贤蒙蔽圣听,擅权乱政,其罪当诛。臣冒死上陈,唯愿皇上明察秋毫,为天下除奸!”
天启皇帝又沉默了。
他看向魏忠贤,又看向杨涟。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题。
殿上的大臣们都在等。
内阁首辅顾秉谦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吏部尚书崔呈秀看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其他官员也是各怀心思,有的紧张,有的期待,有的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