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二月初九。
京城,杨涟宅邸。
这是一处三进的小院,在东城不算起眼。左邻是个告老还乡的工部郎中,右舍是个开杂货铺的山西商人。杨涟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正三品,按规制可以住更大的宅子。他没换,一住就是十年。
宅子是万历四十三年买的,花了六百两银子,其中一半还是问同乡借的。周氏当时抱怨过,说三品的官住这么小的院子,让人笑话。杨涟说,笑话就笑话,住大了晚上睡不着。
此刻他正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纸。
是他写了一半的奏疏。
标题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干了,却像刀刻的一样深:
《劾忠贤二十四罪疏》。
笔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早就凝成了黑冰。蜡烛烧得只剩一寸,烛泪在铜盘里积了一摊。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只有风声,没有月光。二月的京城,天上不是云就是灰,难得看见月亮。
他已经在书房里坐了四个时辰。
从午饭后坐到子时。
面前那叠纸,他写了涂,涂了写。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是太知道该写什么了。二十四条罪状,条条都是死罪。每一条背后,都有人命,有冤屈,有家破人亡。
魏忠贤在宫内私设内操,私养甲士数千。这些甲士穿着太监的服饰,却拿着真正的刀枪。他们在宫里操练,喊杀声震到乾清宫。天启皇帝听不见,或者说不想听见。
魏忠贤的侄子魏良卿封了伯,族侄魏良栋封了都督。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天仗没打过,靠什么?靠给魏忠贤叫一声“叔父”
。
魏忠贤的党羽遍布朝野。内阁里顾秉谦、魏广微是他的走狗;六部里崔呈秀、田吉是他的爪牙;都察院里也有他的人,坐在杨涟旁边那间屋子的右副都御史,就是魏忠贤的门生。
辽东丢了那么多城池,边饷亏空得只剩个壳子,新政被废得一干二净,山海关换了那个姓田的纨绔。这些事,哪一件不和魏忠贤有关?
可是谁能动得了他?
皇帝叫他“厂臣”
,内阁奏疏里称他“元臣”
。他在宫里的名号是“九千九百岁”
,离万岁只差一百岁。这缺的一百岁,不是他够不着,是他不敢要。
杨涟看着眼前的奏疏,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沈墨轩。
万历四十八年,沈墨轩被罢官那天,他去送行。沈墨轩站在城门口,回头看着京城的轮廓,说了一句话:“文孺,这京城,我怕是回不来了。”
他说:“沈公,您身子硬朗,过几年……”
沈墨轩摇头:“我不是说自己回不来。我是说,这样的京城,回不来了。”
那时杨涟不太懂。
现在他懂了。
门轻轻推开,周氏端着参汤进来。她看见丈夫对着白纸发愣,轻叹一声,把参汤放在案边。
“老爷,歇歇吧,都子时了。”
“不困。”
杨涟没抬头,“你先睡。”
周氏没有走。她站在旁边,看着丈夫的侧脸。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比真人瘦。
“老爷,这封奏疏递上去,会怎么样?”
杨涟沉默了一下。
“会死。”
周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
“那为什么还要递?”
杨涟终于抬起头。
烛光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