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天启皇帝开口了。
“魏忠贤的事,朕自有处置。”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杨爱卿先退下吧。”
没有下旨彻查,没有勒令停职。
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留中不发。
杨涟跪在地上,愣了一瞬。
然后他磕头谢恩,起身退出。
走出乾清宫,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二月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光线还是很亮,亮得让人想流泪。
他没有流泪。
他只是站在乾清宫外,看着那朱红色的宫墙,心里一片空茫。
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道理上,是输在权力上。不是输在证据上,是输在人心上。
皇帝离不开魏忠贤。魏忠贤是皇帝的影子,是皇帝的手,是皇帝的刀。皇帝可以不喜欢影子,但不能没有影子。
他一个人,斗不过整个阉党。
但他不后悔。
奏疏递上去五天,杨涟被罢官。
罪名是“污蔑内臣、离间君臣”
。
圣旨下的时候,杨涟正在书房里整理旧稿。他听完旨意,磕头谢恩,然后继续整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氏在旁边看着,眼泪流了一脸。
“老爷……”
“没事。”
杨涟说,“早料到了。”
他收拾好旧稿,一叠一叠放进木箱。这些稿子有奏疏的底稿,有写给朋友的信,有几首没写完的诗,还有一本他正在写的书,叫《杨忠烈文集》。
书是写不完了。
他把木箱盖好,交给长子。
“这些书稿,送回老家,藏好了。”
长子含泪点头。
杨涟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京城二月的天,总是灰的。就像这座京城里的人,总是灰头土脸的。
他想起万历四十八年的春天,他第一次见到沈墨轩。
那是在文渊阁,沈墨轩刚从户部尚书的位子上退下来,专心编纂《万历会典》。他进去禀事,沈墨轩从故纸堆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杨文孺?”
“是。”
“你的奏疏我读过。”
沈墨轩说,“敢言,但有时过于刚直。刚直易折。”
他当时年轻气盛,回了句:“沈公,若是人人都怕折,谁还敢言?”
沈墨轩没有生气。
他笑了笑,说:“也是。”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