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队长周大壮跟进来,眼睛瞬间就红了。
“将军,姓田的太欺负人了!”
周大壮压着声音吼,拳头攥得咯咯响,“您在山海关十年了!从万历四十六年跟着叔祖东征开始,哪一仗您没打过?辽阳之战您差点死在乱军里,前屯卫城您带着三十八个人就敢往里闯。现在好了,一个连关都没出过的兔崽子,凭他爹是锦衣卫指挥使,凭他认了个干爹,就把您一脚踢开?”
“不欺负人。”
赵率教打开木箱,开始收拾衣物。箱子里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旧衣裳,一套洗得发白的棉甲,几本翻烂了的兵书,还有一把随他二十年的腰刀。他把棉甲叠好,放进行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寻常事。
“他是总兵,调我走是他的权力。”
“可您……”
周大壮憋得满脸通红,“您守前屯卫那年,蒙古人占着城,您不敢进,在中前所停了整整一年。后来是孙阁老派兵赶走蒙古人,您才进去的。一进城,您就开始招抚流民,五六万人啊!您亲自带着他们屯田,手上磨得全是茧子。孙阁老来巡视,高兴得把自己的车都送给您了。这些事,关外的百姓谁不知道?现在就这么走了,不值啊!”
赵率教手上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亲兵。周大壮是个粗人,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但打仗敢拼命,对人讲义气。此刻他站在那里,眼睛里含着泪,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头憋屈得快要炸开的牛。
“大壮,”
赵率教轻声说,“你今年多大了?”
周大壮一愣:“二十八了。”
“二十八,正是当打的年纪。”
赵率教把最后一件衣裳塞进行囊,站起身来,“你跟我说说,打仗是为了什么?”
周大壮挠了挠头:“为了杀建奴?”
“杀建奴是为了什么?”
“保家卫国?”
“对了。”
赵率教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保家卫国。不是保田尔宽的家,也不是卫哪个总兵的国。是保关内那些百姓的家,卫咱们大明的国。在哪儿打仗不是打?在昌平守陵寝,那也是大明的土地。”
周大壮愣了愣,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将军去哪,末将去哪!”
赵率教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弯腰,把周大壮扶起来。
“行,跟我走。”
正月二十三,赵率教离任。
和前任总兵马世龙一样,没有饯行酒,没有送行的人群。他自己骑一匹青骢马,带三十个亲兵,从山海关西门出去,往昌平方向走。
走到城门口,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关城还是那座关城,城墙还是那道城墙。青灰色的砖石上,还留着当年他亲手修补过的痕迹。城楼上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那旗子他看了十年,闭着眼都记得上面每一道褶皱。
他守了十年。
现在,他走了。
城头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唱起了边关的老调子,声音粗粝,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正月里来是新春,关外的风雪冻死人。哥哥你去守边关,妹妹在家等啊等……”
赵率教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他打马扬鞭,往西去了。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地上的残雪。那三十个亲兵跟在他身后,马蹄声踏破了关城下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走出三五里地,周大壮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骂了句:“什么玩意儿。”
赵率教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心想:昌平,应该比山海关暖和些吧。
他不知道的是,两年后,他会被袁崇焕重新起用,镇守锦州,在宁锦之战中坚守二十四日,击退后金大军,获封太子少傅。他更不知道的是,崇祯二年,后金兵由大安口南下,他会率军驰援遵化,被拒于三屯营门外,最终战死在遵化城下,全军覆没。
到那时,他六十一岁。
而此刻,他只是个被排挤出边关的参将,带着三十个亲兵,走向一个他从未去过的皇陵。
关城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风还在吹,刮得人睁不开眼。
周大壮忽然又骂了一句:“这鬼天气,正月里还这么冷。”
赵率教没有说话,只是把棉袄裹紧了些。
远处,昌平的方向,天边露出了一点淡淡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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