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后来他教我认字,教我读书。说女孩子也要识字,识了字才能明理。我说我一个下人,明理有什么用?他说,什么下人不下人的,都是人。”
陈四海听着,眼眶有点发酸。他在尚书府二十年,见惯了沈墨轩待人接物的样子。对下人和气,不摆架子,有时候还开几句玩笑。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死后不到三年,新政尽废,门生星散,连名字都要被人泼脏水。
“陈大哥,你信不信命?”
玉娘忽然问。
陈四海摇头:“不信。我爹妈死的时候,我八岁,在街上要饭,那时候要信命,早饿死了。”
“我也不信。”
玉娘说,“但有时候想想,沈尚书当年说‘历史是条长河’,可能真是这个理。他在河里游了二十年,掀起多大的浪,现在浪平了,河还是那条河。”
她咳嗽了两声,陈四海连忙起身给她倒水。她喝了一口,摆摆手,示意不喝了。
“他不后悔。”
她说,“他走的时候,我守在床边。他说了一句话,说‘这一生无悔’。我那时候哭得说不出话,他就看着我笑,说傻丫头,哭什么,人活一辈子,不后悔就够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晃来晃去,把光影投在窗纸上,忽明忽暗。
陈四海沉默了很久。
“玉娘,”
他终于开口,“咱们还能撑多久?”
玉娘望着窗外的雪,没有回头。
“能撑多久撑多久。”
她说,“沈尚书说过,棋局未终,落子无悔。咱们这些还活着的人,能把种子传下去一粒是一粒。杨涟那边,他有他的棋要下。徐光启那边,他有他的书要刻。咱们这边。。。。。。”
她顿了顿。
“咱们这边,就是把该传的消息传出去,该护的人护住。能护一个是一个。”
陈四海点点头,站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
“你歇着,我出去一趟。苏州那边有人来,说带了沈尚书当年在苏州府的一些旧稿,我去看看。”
玉娘点点头。
陈四海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玉娘,你说沈尚书要是还活着,看见今天这个样子,会说什么?”
玉娘想了想。
“他会说,没什么,棋还没下完呢。”
陈四海笑了一下,拉开门,走进雪里。
玉娘靠在引枕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雪落的簌簌声。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起很多年前的画面。书房里,沈墨轩坐在书案前批阅奏折,她在旁边研墨。窗外也是冬天,也下着雪。沈墨轩批完一份,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忽然问她:“玉娘,你知道冬天为什么会下雪吗?”
她摇头。
“因为天冷了,水气凝结成雪落下来。等到明年春天雪化了,水又流进河里,滋润田地。”
他说,“万物轮回,生生不息。人也一样。有些东西看着是没了,其实还在,只是换了样子。”
她那时候不太懂,只是点头。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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