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在门房里打盹,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睁眼,只见徐光启从月洞门那边走来,肩头湿了半片,神色却比来时舒展了许多。
“徐大人,雨这么大,不等一等再走?”
徐光启摇摇头。
“不等了。”
他说,“有人等了我六年,不能再等了。”
他撑开油纸伞,走进茫茫的雨幕里。
苏州城的巷子深而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亮汪汪的,映着灰白的天光。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溅起细碎的水花。
包袱里那部书稿沉甸甸的,压着他的肩。
他想起昨天夜里,他在上海老家的书斋里整理最后的校样,夫人给他送茶,站在案边看了许久。她识字不多,看不大懂那些农事水利的图说,只是翻着书页上的插图,轻轻说:“老爷,这图画得真好,稻子一粒一粒都数得清。”
他说,那是西洋的透视法,沈公当年教的。
夫人说,沈公是个好人。
他说,是。
夫人又说,好人留不住,好书本该留下来。
他没有答话。窗外的秋虫叫了一夜,他校完了最后一页,搁下笔,墨迹慢慢干了。
如今他带着这书稿,走在苏州的雨巷里。
前路还很长,刻坊不敢接的活,他一家一家去求;银子不够的窟窿,他变卖田产去填;书印出来送不出去,他托人辗转托人,哪怕只能送进十座县学、五个州县衙门。
三百套也好,三十套也好,哪怕只有三套。
只要有一本传下去,只要有一个后人翻开书页,知道万历天启年间,这世上曾经有人这样种过田、治过水、救过荒——
沈公那夜的话,就不算落空。
雨渐渐小了,云缝里透出淡淡的天光。
他收起伞,仰头望了望灰白的天空。
远处有钟声传来,是城西寒山寺的晚课。钟声沉沉的,一声一声,漫过苏州城的千门万户,漫过沈园的老槐树,漫过归人的长路。
徐婉如在窗前坐下,重新翻开陈四海那封信。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槐树枝头挂着晶莹的水珠,欲坠未坠。
她把信笺叠好,放回木匣里。
匣中那些坏消息还静静躺着,边关的军饷、蓟镇的兵变、留中的奏疏、查封的书坊。
她没有再看它们。
她的手搭在匣盖上,许久没有动。
暮色渐渐沉下来,孙志进来掌灯。烛火亮起的一瞬,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啼,是雨后初晴的欢喜。
徐婉如侧耳听了一会儿。
“孙志,”
她说,“明儿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一扫罢。”
“是,夫人。”
“老槐树那根断枝,寻个木匠来修一修,明年开春还能发芽。”
“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雨后的空气清冽湿润,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远处寒山寺的钟声还在响,一声递一声,不疾不徐。
天启二年,十月初九。
残局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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