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启抬头。
“那是万历四十八年的事。”
徐婉如慢慢说,“那年七月,神宗皇帝驾崩,光宗登基,老爷奉诏还京,官复原职。临行前一夜,他在书房里收拾书稿,我在旁边替他缝冬衣的里子。他忽然说:婉如,我这一辈子,改革盐政,盐政废了;整顿税制,税制乱了;练兵强军,军饷欠了八个月。回头看看,一事无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墨轩的灵位上。
“我当时说,老爷不必如此自轻。他摇摇头,说:我不是自轻,我是怕。怕的不是改革失败,是后人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曾经有人改革过。后人看史书,只见万历末年国库空虚、边备废弛,以为满朝皆是碌碌之辈、贪墨之徒,没有人试过挽回,没有人拼过性命。可是我们试过啊,婉如,我们真的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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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忽然变得很轻。炭盆里的火静静地烧着,光晕映在她半白的鬓发上,镀了一层温润的暖色。
她把书稿放回蓝布包袱里,细细地叠好包袱皮的边角,轻轻推还给他。
“去印吧。”
她说,“银子不够,我这里还有些。”
徐光启猛地抬起头。
“师母,学生不是来要银子的——”
“我知道你不是。”
徐婉如打断他,声音平静,“但这是你老师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他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本书。那年你在北京,拿初稿来给他看,他看了三天,在书眉上写了十七条批注。最后一条写的是:元扈此书,功在千秋,惜吾不能见其刻成矣。”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匣子。这匣子比书案上那只楠木匣新一些,是去年玉娘从扬州托人送来的,说是沈家盐场这几年的分红,一直攒着没动,留给夫人养老。匣子不大,打开,里面是几锭官铸的银元宝,和一张叠成方胜的银票。
五百两。
“这些是玉娘去年送来的。”
徐婉如把匣子推向徐光启,“我一个老婆子,住在沈园里,有孙志和老周头照料,用不上什么钱。你拿去刻书。”
徐光启看着那匣银子,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拜入沈墨轩门下。那时他还是个举人,从上海老家徒步走到北京,盘缠花尽了,衣衫也破旧,站在沈府门口踌躇不敢进。沈墨轩亲自迎出来,把他让进书房,问他一路辛苦,可曾用饭。他说用过了。沈墨轩没有多问,只是命人端来一碗热面,看着他吃完。
后来他才知道,那碗面是师母下的厨。
他跪倒在地,给徐婉如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一声,两声,三声。青砖凉,他的额头更凉,胸口的血却是热的。
“师母大恩,”
他说,声音哽住了,停了好久才续下去,“学生没齿难忘。”
徐婉如俯身扶他。她的手枯瘦,指节却还是稳的,像年轻时捏着针线缝补衣衫那样稳。
“别跪了。”
她说,“去把书印出来,印得漂亮些。你老师在天上看着呢。”
徐光启站起身,把蓝布包袱系好,将银匣子仔细放在包袱里层。他朝沈墨轩的灵位又作了一揖,朝徐婉如作了一揖,退后两步,转身向门口走去。
雨还在下。
他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住。
“师母。”
他没有回头,“学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徐光启望着门外的雨。槐树的落叶漂在水洼里,一片叠一片,像无人收的残局。
“学生从前以为,沈公一生最大的成就,是人阁拜相,是改革盐政,是练兵抗辽。”
他说,“这两年着书,把沈公的旧稿一篇一篇翻出来重读,才慢慢明白。沈公留给后世的,不是那些没办成的差事,是他教我们这些学生的那颗心。”
他顿了顿。
“改革会废,制度会乱,人会被罢官,会死。但心传下去,就断不了。”
他没有再说话,迈过门槛,走进雨里。
蓝布包袱在他背上洇湿了一小块,他走得慢,却走得很稳。
徐婉如站在门内,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边。雨丝斜飞进来,沾湿了她的衣襟,她没有退。
孙志悄悄把滑落的薄毯拾起来,搭在椅背上。他退到一旁,没有说话。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暖意一丝一丝漫开,驱散了秋雨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