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七月二十四。
上海县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青毡马车缓缓驶来。
赶车的老徐福远远望见自家宅院的屋檐,眼眶一下就红了。他在京城跟了老爷二十年,头一回见老爷这样回来,不是衣锦还乡,是被罢官遣返。
“老爷,到家了。”
车帘掀开,徐光启探出身子。
田里的稻子正抽穗,绿油油一片。这是他三年前亲手育的种,托老家人代种,没想到长得这么好。
“停一停。”
他说。
徐福勒住马。
徐光启下了车,蹲在田埂边,伸手摸了摸稻叶。叶片粗糙,边缘有些发黄,今年雨水少,旱了。
但他脸上却有笑。
“徐福,你看这稻,长得比京城的试验田还好。”
徐福张了张嘴,想劝老爷别难过,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是啊,老爷,今年秋收该有大几百石的收成。”
徐光启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回家。”
宅子还是老样子。三进的院子,墙是新刷的,老家人知道他回来,提前收拾过。书房在最里进,窗户正对后院那棵老槐树。
徐光启站在书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想起老师沈墨轩说过的话:“元扈,你这个人,一辈子只做三件事就够了:读书、写书、种田。”
当时他四十出头,在翰林院当个七品检讨,觉得老师说得太轻巧。
现在他六十一了,罢官回乡,两袖清风。
才明白老师说的是真话。
“老爷,行李搬进来了。”
徐福在身后说。
“放着吧。”
徐光启推开门,走进书房。
书架上空空荡荡。他在京城的藏书,大部分被抄没,剩下的散落各处,收不回来了。
他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
提笔,写下四个字:
《农政全书》。
笔尖落在纸上,停住了。
他想写序言。该写什么呢?写自己二十年研究农学的经历?写老师沈墨轩对他的教诲?写那些在试验田里流过的汗、踩过的泥?
写了涂,涂了写。
一个时辰过去,纸上还是那四个字。
徐福端茶进来,看见老爷对着白纸发愣,轻声道:“老爷,不着急。咱们有的是时间。”
徐光启放下笔。
“是啊,有的是时间。”
七月二十六,上海县城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徐福把人领进书房时,徐光启正在整理旧稿。一抬头,看见个穿灰布直裰的中年人,面容陌生。
“徐大人,在下姓李,从苏州来。”
来人拱手,“沈墨轩沈公的学生。”
徐光启搁下笔:“哪位沈公?”
“沈墨轩沈公。万历三十八年,晚生在江南书院听过他三个月课。”
徐光启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李先生怎么知道我在上海?”
李明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沈夫人让我带给您。”
徐光启接过信,拆开。
是徐婉如的笔迹,只寥寥数语:
“元扈,你老师生前常说,天下事总要有人去做。你做的那些事,他都知道。安心着书,江南有故人。”
徐光启把信看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