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冬。
苏州城下了场百年不遇的大雪,沈园一片素白。
灵堂设在正厅,白幡垂落,正中摆着沈墨轩的灵位。徐婉如一身缟素,跪在灵前烧纸,眼泪已经流干了。
玉娘和陈四海守在两侧,两人都红了眼眶。
孙志带着几个老仆忙里忙外,接待前来吊唁的人。
来的人不多。
沈墨轩致仕二十余年,朝中故旧大多凋零。?赵怀远三年前病逝(天启三年),李如松更早就不在了(万历二十六年)。?现在朝中是魏忠贤的天下,谁还敢和“沈党余孽”
扯上关系?
“夫人,徐大人到了。”
孙志低声道。
徐婉如抬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的文官走进来。是徐光启,沈墨轩晚年收的弟子,现在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
“师母。”
徐光启跪在灵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元扈来了。”
徐婉如声音沙哑,“你老师走前还念叨你,说你的《农政全书》该完稿了。”
“已经完稿了。”
徐光启从怀中取出一本书稿,“学生特地带来,给老师看最后一眼。”
他把书稿放在灵位前,又磕了个头。
徐婉如看着这个弟子,心中感慨。沈墨轩晚年收徒不多,徐光启是最用心的一个。两人都推崇实学,都想着变法图强,算得上真正的知音。
“元扈,朝廷现在么样了?”
徐婉如问。
徐光启脸色一暗:“很不好。魏忠贤把持东厂,爪牙遍布朝野。东林党人大多被贬被杀,朝中只剩阉党。学生这个礼部侍郎,也是岌岌可危。”
“你老师留下的那些新政”
“大多废了。”
徐光启苦笑,“太仓新制名存实亡,税银又被地方截留。盐票法改成盐引制,盐商重新垄断。漕运商行被撤销,漕帮又回到以前的样子。只有辽东新军还保留着,但也快撑不住了,朝廷不给饷银,?李如松将军去世后(万历二十六年),继任的将领都在吃空饷。?”
陈四海听了,一拳砸在柱子上:“我们辛辛苦苦二十年,全白干了!”
“也不是全白干。”
徐光启说,“至少老师培养了一批人。学生算一个,还有几个在地方任职的门生,都在尽力维持。只是大势如此,个人难挽。”
玉娘忽然开口:“徐大人,我听说魏忠贤在查《新世策》?”
徐光启神色一紧:“师母也听说了?”
“孙志打探到的消息。”
玉娘说,“魏忠贤的人正在江南搜书,凡是沈公留下的文字,都要收缴销毁。”
徐婉如脸色一变:“《新世策》藏得很分散,他们找不到吧?”
“难说。”
徐光启压低声音,“魏忠贤现在权倾朝野,想要找什么,总能找到。师母,那些书……最好处理掉。”
“不行!”
徐婉如断然拒绝,“那是墨轩一辈子的心血,不能毁!”
“可是留着,会招祸。”
徐光启劝道,“魏忠贤最恨的就是老师的新政思想。若让他拿到《新世策》,定会以此为罪证,牵连更多人。”
陈四海插话:“夫人,徐大人说得对。书可以再印,人没了就真没了。沈尚书临终前交代我保护你们,我不能看着你们出事。”
徐婉如沉默了。
她看着沈墨轩的灵位,想起他临终前说的话:“婉如,我走后,你要好好活着。书可以重写,人不能复生。”
“好吧。”
她终于点头,“四海,你去处理。把各地的藏本都取回来,集中销毁。”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