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身子可好?”
李明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不太好。沈公走后,夫人一直病着。大夫说是心病,药石难医。”
徐光启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望着后院那棵老槐树。树上蝉声聒噪,一声接一声。
“李先生,”
他背对着李明,“你在苏州,还见过哪些故人?”
“漕帮陈帮主,还有玉娘夫人。”
李明说,“他们都在暗中护着沈墨轩的门生故旧。晚生这次来上海,就是陈帮主安排的。”
徐光启转过身。
“老师留下的人,还有多少?”
李明想了想:“明面上不敢联络。但陈帮主说,漕运商行、江南盐场、辽东新军,当年跟沈墨轩干过的老人,都还在。只是现在时局不好,大家都在等。”
“等什么?”
“等风头过去。”
李明说,“等魏忠贤倒台,等新君即位,等有一天朝廷还记得沈墨轩的新政。”
徐光启摇头。
“魏忠贤不会轻易倒台。皇上,天启皇上才十七岁,对魏忠贤言听计从。这风头,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看着李明,忽然问:“你不怕吗?”
“怕。”
李明坦然道,“晚生家里有老母,有妻儿。刻版印书被抓,是要杀头的。”
“那为什么还做?”
李明沉默片刻。
“万历三十八年,晚生十九岁。那年江南大旱,家里断了粮,眼看就要饿死人。沈墨轩正好在江南推行水利新政,官府开仓赈灾,以工代赈,修了三个月河堤。晚生那三个月,每天干活领米,活下来一家七口。”
他抬起头:“沈墨轩在课堂上讲过六个字:讲实话,做实事。晚生不是读书的料,当不了官,写不了书。但晚生会刻版。刻一页书,就是做一页的实事。”
徐光启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瘦,黑眼圈重,手指上有刻刀磨出的茧子。
但眼睛很亮。
“李先生,”
徐光启说,“你带来的信,我收下了。你给我留个地址,以后有书稿,我托人给你送去。”
李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双手奉上。
“晚生在苏州有一间刻版铺子,招牌是‘李记书坊’。明面上卖四书五经,暗处刻什么,只有晚生自己知道。”
徐光启接过纸条,收进袖中。
“徐福,送李先生出去。”
“是。”
李明走到门口,又回头。
“徐大人,”
他说,“沈墨轩还有一句话,晚生记了十二年。”
徐光启看着他。
“沈墨轩说:历史是条长河,个人微不足道。但河里有鱼,鱼游过的地方,就会留下痕迹。”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徐光启站在书房里,望着空荡荡的门框。
窗外蝉声如沸。
他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纸。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提笔写道:
“农者,天下之本也。国无三年之蓄,国非其国;家无三年之积,家非其家……”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阳光穿过槐树的枝叶,落在他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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