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枝偶尔想开口劝阻几句,却总被那两个嬷嬷巧妙挡回去:“夏姑娘且莫担心,咱们都是按着大人的吩咐照看小姐,万不能有失体统。”
萧菀双虽觉这般细碎繁琐拘着,心头偶有些烦闷,可想着临近成婚,许是京中闺秀皆需如此习礼,便也隐忍不言。
如此拘了五六日,终于等到新消息。
沈晏遣人递了拜帖,说欲请萧菀双一同前往城郊邯华寺上香祈福,替即将到来的婚事添上一份清平吉兆。
萧崇山与林氏听了,自是含笑应允。
林氏拉着萧菀双的手:“沈公子待你用心,处处思虑周全。去吧,趁着天光晴好,也散散心。”
萧菀双颊染红霞,垂首应下。
不过依着礼数,这般未出阁的姑娘出行,自也不能毫无约束。
萧岱亲自安排了送行的仪仗随护,又唤来新添的两名嬷嬷:“这几日添了些事,娘亲不便随行。嬷嬷们代为照看,沿途事事都要稳妥周全。”
他转身看向萧菀双,眉目温柔:“双双放心,阿兄在家候你平安归来。”
萧菀双一听,心里只觉阿兄体贴备至,反倒更添几分安心:“阿兄且安心,我又不出远门,半日即回。”
萧岱微微一笑,岱起她的手腕,像往常那样轻轻捏了捏:“去吧。”
数日后,沈家递信,婚期定于一月之后。
顾长安回禀时,萧岱正埋首案牍,笔走龙蛇。闻讯,他头也未抬,只淡淡留下一句:
“如此……药量再加一剂吧。”
当夜,萧岱回府。
一身玄色狐裘立于檐下,抖落满肩寒雪,他才踏入内室。屋内暖意融融,萧菀双正虚弱地倚在榻上,夏枝坐在一旁绣着香囊,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退下。
萧岱坐到床边,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今日可还觉得难受?”
萧菀双缓缓摇头,气息仍有些微弱。
他伸手,指腹轻轻搭上她纤细的腕脉,凝神片刻,眉心纹丝不动,语气平稳如常:“太医说你气虚脉缓,须静养些日子。”
他低声笑了笑,带着几分哄慰,“再过些时日,你便是沈家新妇了,自该养得康健红润,风风光光地嫁过去,才叫旁人瞧着,不敢轻慢。”
萧菀双睫羽轻颤,颊边泛起一丝微弱的红晕。她微微喘了口气,抬手扶了扶鬓角,眉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阿兄……近日为何我总觉困倦难当?便是走几步路,也疲累至极,仿佛……仿佛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似的……”
她蹙着眉,努力想理清那混沌的思绪,却总在半途断了头绪。
“莫要胡思乱想。”
萧岱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粉嫩的耳垂,“不过是气虚血滞罢了。安心用药调养着,过些时日自然就好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萧菀双望着他温煦的眉眼,心头那点疑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微澜便沉了下去。她终究只是沉默,顺从地点了点头:“……双双知道了。”
窗外落雪簌簌,檐角冰棱垂挂,寒意无声侵浸。
不多时,家仆端着一碗新煎的汤药进来,药气氤氲,带着温热的苦涩。
萧菀双撑着虚软的身子,看着那碗比平日色泽更深些的药汁,眼中浮起一丝疑惑:“阿兄,不是……每日一副么?”
萧岱轻轻按住她欲起的肩头,将她温柔地按回软枕之中:“这是阿兄亲自去太医院,请院正为你斟酌的新方子。看你整日这般病怏怏的,阿兄……”
他顿了顿,眼底情绪深浓,“心疼得很。”
萧菀双一时无言,望着兄长眼中清晰可见的关切与担忧,那点疑惑终究被铢积寸累的依赖和顺从淹没。她不再多问,乖乖地捧起那碗温热的药,小口小口,缓缓饮尽。
她未曾看见,在她垂眸饮药时,萧岱立于榻前,眸光落在她指尖微颤的碗沿上,冷静地注视良久,直到确认最后一滴深褐的药汁也落入她喉中。
碗底空净。萧岱攫住她下颌的手骤然松开,萧菀双身子一软,跌在软被间,剧烈的动作让她不住的咳嗽起来。
萧岱的声音骤然又从怒转冷:“你便这般想着他?连病着,都心心念念全是他?”
萧菀双被甩得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呼吸都发紧。她强撑着看向他,眼里既有惊惧,又有不明所以的委屈:
“阿兄……你到底在说什么……”
萧岱的笑,几近扭曲。他缓缓低头,逼得她整个人往后缩入软榻深处:“你口口声声喊阿兄,心里却装的全是旁人!”
“你一心一意盼着他,可你倒想过没有——”
他低哑着嗓音,一字一句咬得阴狠,“若有一日,他再见不着你呢?你再也见不着他呢?”
“你便只管试试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如愿嫁与他去。”
“嗡——”
她甚至未能听清兄长到底说了些什么,世界便骤然失声,她再撑不住,彻底瘫倒在软榻上,陷入昏迷。
萧岱冷冷地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
良久,一动未动。
那双眼睛仿佛罩着一层死水般的寂静,像什么东西在他心底轰然崩溃后,又被生生压进泥沼里。
如此也好,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