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萧岱丢下净帕,到书案后落座。桌上早已备好了热茶,他修长的手指一伸,便端起了茶盏,吹了吹浮沫,道:“放着吧,还有别的?”
“有。”
林管家立即上前将木匣小心搁置在书案上,“临走前,沈公子还说……后日花灯节,想要小姐一同出游。”
说完,他悄悄抬眸,打量萧岱的神色。
下一瞬,萧岱手中的茶盏哐当被掷在桌上,茶水倾洒了一大半。
林管家一惊,忙垂首不语。
萧岱缓缓靠入椅背,手指交叠扣在腰间,眸光隐晦不明:“这点小事,也需要我亲自教林叔该如何做?”
林管家额头渗出冷汗,头落的更低:“老奴明白了。”
萧岱没再言语,只微微偏了头。
林管家如蒙大赦,小心的退出书房。
“都退下!”
萧岱忽然冷声道。
书房内众人不敢言语,皆沉默着躬身退下,关门时动作轻缓,不敢有丝毫懈怠。
书房内灯火摇曳,安静得能听见炭火轻爆的声音。
萧岱仍坐在原处,眉眼低垂。许久,他终于翻开了那本画册。
前几页是寻常的花鸟、山水、烟雨,看得出笔法精细,惟妙惟肖。
但就在书页中段,他的手忽然顿住。
那是一幅半开的宣纸稿,墨线未曾着色,只寥寥几笔,却勾勒出少女侧颜明艳。
她手岱一枝含苞梅花,神色柔和,仿佛正闻着那花的香气,唇角轻扬,眉眼里写着不自知的娇憨。
萧岱认得这神情。
那是她在笑,在别人面前的笑。长公主宴会当日,萧菀双醒的比平素都早。
她坐在镜前,夏枝正替她绾发,锦盒内珠翠琳琅,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夏枝,去取我那支玉簪来。”
夏枝一愣:“是沈公子那支?”
萧菀双耳尖微红:“嗯。今日沈郎亦会来,我想……戴给他看。”
夏枝应声,转身去打开妆屉上那只螺钿木盒,却翻遍上下都未见玉簪踪影,连旁边收首饰的几只盒子也细细查过,一无所获。
“小姐,怎会找不着呢?”
萧菀双心头一跳,忙起身亲自去寻,可直到妆屉都翻遍了,仍旧没有。
她眉心渐渐蹙紧,指尖冰凉:“分明……就收在这里的。”
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她转头看向夏枝,夏枝脸色也有些凝滞:“奴婢记得前些日子还见过……莫不是新来的丫鬟收错了?”
文杏恰好来端水,闻言立即低头行礼:“小姐恕罪,纵是给奴婢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动姑娘的首饰。”
萧菀双看着她规矩的模样,心中忽地泛起一丝不安,说不清缘由。
半晌,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就……不戴了吧。”
“啪——!”
画册被他掷在桌上,木匣应声碎裂,笔墨茶水翻落满地,砚台滚出一尺远,发出一声钝响。
他坐在那里,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压着什么猛兽在喉间挣扎。手死死按住桌面,青筋突起,仿佛再放松一寸,整个躯壳都要碎开。
夜半,萧府静寂如水。
月色透着雕花窗棂落进寝阁,映在榻上少女的面容上。她睡得很沉,长卷的睫毛在眼下拢成一片阴影,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唇边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岱负手而立,静静凝视着她。
屋内只闻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萧岱目光从她颊边滑落,缓缓落在那枚搁在枕边,半隐在青丝间的素白香囊上。
指腹微动,他终于缓缓附身,指尖拨开她鬓间青丝,拈起那枚香囊。
淡淡药香萦绕指间。
他垂眸审视着绣艺精湛的香囊,唇角勾起一抹讥讽,低声呢喃。
“旁人的气息,竟也能贴着你入眠。”
他盯着那枚香囊看了许久,视线又再次回到萧菀双脸上。睡颜安稳无知,眉心间还带着一丝娇宠出来的娇软稚气。
萧岱静静看了许久,纹丝不动。唯有那如墨的眼眸里,翻着骇浪,在他这副清持的皮囊下横冲直撞,几乎要将这副看似从容的躯壳撑裂。
半晌,他弯身贴近,唇擦过她耳侧发丝,声音低到几乎不可听清:“双双,你该知道,阿兄不喜欢……你身上沾着别人的味道。”
说罢,他起身,抬手理了理她的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