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近,伸手覆上她的额头,“似乎还略有些热。”
萧菀双摇头,连日来沉郁的面容终于扬起笑意,“阿兄不必忧心,我已大好了。娘亲看着呢,不让我多走动。”
萧岱点头,神色如常,唇边甚至带着几分笑意,“你病中缠绵,娘亲日夜悬心,郁郁寡欢。如今你好了,陪她出去散散心也好。”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她的脸,“今日……在寺中,可遇上什么故人?”
萧菀双一怔,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碰见了沈公子。”
萧岱微微一笑,“哦?”
随即垂下眸子,静候下文。
“他……他说这些日子一直想见我,只是被人拦下了,信也未递进来。”
她低下头,声音渐低,带着几分不确定,“他……额上还缠着纱布,像是受了伤。想来……并非故意不理我。”
萧岱没有立刻作声,只一双眼眸沉沉望着她,似要望进她内心深处,寻一个不想听答案。
“既然他亲自解释了,你便信了?”
他语气轻缓,低得几不可闻。
萧菀双轻轻点头。
萧岱喉间溢出轻笑,苦涩酸楚尽数埋进皮囊下。他没有再追问,也未表现出半分异样情绪,只伸手替她将一缕鬓发别到耳后,动作依旧温柔如昔。
“信也好,不信也罢。你若心安,那便是好事。”
萧菀双怔怔地看着他,忽觉他今日格外沉静,不似以往那般亲昵。
“阿兄,你生气了吗?”
萧岱闻言笑了,眸中依旧是温和无波的水色,“我为何要生气?你是我疼着宠着的妹妹,只要双双开怀,阿兄自然高兴。”
他指尖落在她发间:“不过,再来一回……我便不会再这般纵着你了。”
萧菀双心头一凛,未能参透这话中深意。
可萧岱已恢复如常,又笑着道:“乏了吧,早些歇息。明日我命人送些你喜欢的蜜脯来。”
他说完,转身出了屋门,步履沉稳如旧。
他垂眼盯着那行字,睫毛轻颤,指节一点点绷紧,骨节发白,扇骨在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
声。
“你怎么敢……梦里还,唤他?”
他低低笑了下,唇角是笑,眼底却翻着一层死水一样的阴鸷。
“你牙牙学语时,第一个唤的人是阿兄;你学岱笔描红,是我一笔笔教的;你鬓边绾花的那日,簪子也是我亲手挑的……”
折扇承受不住压力,倏然折断。
断裂的木屑刺入掌心,血液顺着紧绷的指节蜿蜒而下,淌满他的掌骨和腕骨,而他,浑然不觉。
萧岱的脸庞隐在跳动的阴影里,喉结剧烈滚动,压抑着胸腔中翻腾的暴戾,半晌才从齿缝中挤出扭曲的低吼:“旁人那点浅薄的爱意……怎么配跟我比?”
暗室中,静寂得可怕。墙上那一幅幅画像,在微弱的烛火中微微摇晃,笑颜定格在纸上,将他困在密不透光的深渊里。
他喘着气,背脊微微发抖,拼命把疯劲儿生生压回胸腔里。
许久,低喃声响起:
“没关系,”
沈晏心头微跳,旋即眼底满是喜悦与郑重,他起身正色行礼:“伯父所言极是,晚辈早有此意。虽时日仓促,但婚事所有诸事,沈家必当尽心筹备,不敢稍有怠慢,定叫双双风光体面、毫无委屈。”
“好,好!”
萧崇山大笑,满意颔首。
片刻后,他又笑着道:“今日即来了,不妨也去前厅陪双双说说话,她这些日子心里记挂你呢。”
沈晏闻言,耳根微红,轻声应道:“是。”
“你当真亲自绣的?”
“哪里不好看了。”
待两人走远,落日微沉,暮色渐降。
祈愿林后幽暗处,萧岱缓步踱出。
他停驻在那株梧桐树下,抬眸望向枝头中央那方新系的红绸,目光在那行字迹上凝滞良久。
“生死不渝,岁岁平安。”
萧岱微微仰首,指腹缓缓抚过那绢上墨痕,薄唇轻轻弯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片刻后,一声嗤笑逸出唇畔:
“生死不渝?”
“倒也痴心。”
那她若是岱意要嫁旁人,算不算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