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握象牙笏板,指节绷得白,花白长须剧烈颤动,方才苦心堆砌的悲悯悲愤险些崩裂,一腔怒火尽数翻涌起,堆积在了眼底。
殿内文武百官闻言也将方才憋到酸的笑意瞬间压了下去,人人敛住肩头颤动,垂眸盯住身前青砖,生怕被一旁持獬豸补服的纠仪御史记下失仪罪名,殿中气氛转瞬紧绷如弓弦。
程渊并没有打算言,因为他知道他这个疯儿子自己就能摆平一切,而右相冯云更是没有言的想法,今日陶巅如果能被严惩是最好的,不被严惩自己也能做个落井下石的人。而其他的文臣武将都与陶巅没什么交情,所以在这种时刻更是没有意愿去蹚这滩浑水。
此时一直没说话的祁澈倒是开了口:“程爱卿,你对温太傅的指责是否有话要说?”
陶巅对着祁澈抱拳施礼道:“陛下,臣正是有话要说。不过温太傅好像是太爱说话了。他远来是客,我又不好扫了他的雅兴。”
说到这里,他转回头来,笑出一口獠牙地对着温谌道:“温太傅,说过瘾了没有?所以说,您方才都说了些什么?我这脑袋向来记性不好,麻烦您算无遗漏地再说一遍。”
“你!”
温谌听完,胡子差点儿没气得都立起来。
而此时的大殿里一瞬死寂,死寂到极致之后,
别说文武两班了,就连殿前御史都差点儿没绷不住地失态。
所有人都低头垂眸,死死盯着脚下青砖,把自己这辈子最难过的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
大朝殿堂,列国伐罪、邦交对峙、关乎两国战火、三国盟约的生死大局!陶巅居然对这凌厉如刀的老太傅直言我全程都没听!
这已经不是狡辩,不是回击,而是赤裸裸的极致蔑视。
所以温谌引以为傲的四十年朝堂诡辩、精心罗织的人伦大案、倾尽国力的伐罪声讨,全都被陶巅一语带过地视若蚊蝇聒噪!
温谌衣角微抖地站在那里,恨不得现在就一巴掌把陶巅给拍死!
活了五十八年,历仕三朝,游走列国朝堂,舌辩天下谋臣,他从未像今日般地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往日出使他国,但凡当庭诘罪,诸国重臣都无不惶恐肃立、俯辩解、步步退让,哪怕是各国的帝王也要温言安抚、谨慎周旋。
唯独今日,齐国这混小子,竟然敢当着齐国满朝文武的面,这么让他下不来台!
然而龙椅上的祁澈就好似没看见温谌的怒意似得,他不但不安抚温谌,还略有歉意地对温谌道:“温太傅不必与程爱卿太过计较,我这爱卿幼时被人伤过脑子,您可以于齐国之内打听一番,他肯这样温和地与你说话都已经是万幸之至了。”
他这句话话音刚落,陶巅便在一旁继续微笑着地补充:“陛下此言果真是至纯至真,童叟不欺。那个什么,温太傅,您看您,浑身起刺儿的,都快跟豪猪相仿了,您不会拔胡子当飞镖的扎我吧?
人生百年,不过蜉蝣一梦,缺胳膊断腿的都是常事儿,所以,这针尖大点儿的事儿,您就别生这么大的气了。
我都说了,我记性不好,三天前做过的事儿我都能忘,而且每天排着队来杀我的人太多了,我也记不住我与他人的所有恩怨情仇,错杀错打那么几个的,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另外您看看,我怀里的这样宝贝您认识不认识?”
说着陶巅便将怀中祁澈当初赐给他的免死金牌给掏了出来,然后双手举起地走到了温谌的面前。
在朝堂里混迹了几十年的温谌哪儿还能对这东西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