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在清晨三四点之间醒来时,差一点尖叫起来,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气从缝隙里挤过去,只出很细的一声,像哨子,像老鼠在墙根叫了一声。
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凉意从手臂上爬上来,她的手指在抖,指腹的肌肉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的。
她把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能让她知道自己还在这里。
现在她知道了,她很清楚自己在哪里和在什么时候会有一种想对着镜子大吼的冲动。不是每天,不是每个清晨,只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当她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
大脑把梦清空了,只留下空壳子,像一颗被掏空的子弹壳,还带着火药味,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露娜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数到五十的时候停下来,再从一开始,手不动,脚不动,至少让脑子动。
卫生间灯没开,黑暗中她摸到洗手台,双手撑在台沿上,水龙头在滴水。
镜子里的脸很模糊,黑暗中只能看到轮廓,头乱着,肩膀窄着,脖子上的筋绷着。
她觉得自己应该吼一声,把胸腔里所有的气一次性压出去,用声音把这面镜子震碎。气从唇缝间漏出去,没有力气。
算了。
她打开灯,光线猛地炸开,刺得她眯起眼睛,镜子里的脸清晰了。眼睛肿着,眼袋很重,嘴唇干裂,颧骨上有晒斑。
这就是你,三十四岁的韩国人,gtI外籍顾问,金卢娜少校。
窗外还黑着,峡谷在下面,被夜色填满,没有褶皱,没有光亮。
头顶的星星不多,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小时候在春川,冬天很冷,雪很大,晚上抬头能看到银河。母亲告诉她这是天河,是神仙过河时踩出来的路。
走出别墅,走廊里没有灯。夜灯是感应的,她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像有人在前面给她点蜡烛。
所有人都还在睡,只有她一个人醒着。在海拔两千米的山顶,在最黑的时候醒着。
度假村的大门关着,门卫在岗亭里打瞌睡,外面的路只有月光,她沿着路往上走。
白天走的路通向上面的山腰,夜里走起来不一样。
走了一阵,路边有块大石头,她坐上去,石头还凉着,夜里的凉气没有散。
她把外套裹紧,峡谷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黑有很多种。
头顶的黑是深透的,能看到星星。峡谷里的黑是沉实的,稠得搅不动。
风从峡谷底部吹上来,穿过棕榈林,穿过橄榄树,穿过多刺灌木,出低声。
风是最善良的,风不杀人。
脑子里在转的东西被咖啡因压下去了,现在咖啡因代谢完了,它们又浮上来了。
她想起酒味,男人的酒味,从她父亲身上散出来的。烧酒混着酱油和蒜,还有汗味。她小时候觉得这是大人的味道,长大以后觉得这是失败的味道。
时间回到2o22年,她刚满十六岁,在尔世和女子高中读一年级。
世和女高是江南八学群的核心女校,以极高的sky录取率闻名。
尔大学、高丽大学、延世大学,韩国人叫它们sky,也就是天空。能进世和的女孩,一只脚已经踩在天上了。
她们的父母大多是律师、医生、教授、高级公务员或军官,最差的也是三星或sk这样的大企业中层。
露娜的同学里有好几个父亲是将军,几个母亲是大法官或检察官,在学校里从不提这些,但所有人都知道。
世和女高除了学术,在滑雪和花样滑冰上也很强,冬季项目的设施和教练都是顶级的,每年全国比赛都能拿回来一堆奖牌。
露娜不碰这些,她不喜欢冷,春川的冬天已经够冷了,她不想在冰上再待几个小时。更何况,她的天赋在射箭上。
十岁那年,父亲送她一把真正的复合弓,带瞄准镜和减震杆,拉力十五磅,儿童款的,但对十岁的孩子来说已经很重了。
她第一次拉弓的时候,手在抖,胳膊在抖,肩膀在抖,根本拉不开。
父亲站在她后面,双手握住她的手,帮她拉开。
“看前面的靶心,不要看弓和箭。”
她白色的靶面上红色的小圆点,很小很远。父亲松开手,弓弦的拉力全部压在她手上。她没有松手,手指勾着弦,指甲盖下的血色褪了,把弦往后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