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两寸,三寸,弦碰到鼻尖,弓的拉距到了。她松开手指,箭飞出去,扎进靶子,不是靶心,是七环。
看箭扎在这个位置上,微微颤动,她想再来一次。
后来她每天放学后都练,在校外的射箭馆,学校的射箭社团水平太低,她不屑于使用这些落伍且配置很低的器材。
射箭馆在江南站附近,地下二层,空气不流通,但靶子是国际标准的,距离是七十米,不是学校社团里短短的三十米。
她背着弓走进去的时候,成年男会员都会投来好奇甚至鄙夷的目光——一个十岁的女孩子,穿着校服,背着复合弓,像从哪个动画片里跑出来的。
她不理他们,交了钱走到射道前,架弓拉弦,一组十二支,打三组后回家。
她的成绩涨得很快,十一岁七十米靶能打五百五十环以上,十二岁六百环,十三岁六百三十环。射箭馆的老板说她有天赋,应该去参加专业训练。
她回去跟父亲如实转述,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成绩不能掉。”
她没有去,不是父亲不让去,是她自己不想去。她知道自己想要的不是奖牌,不是冠军,不是站在领奖台上听《爱国歌》。
她想要的是——控制。弓在手里,箭在弦上,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压在靶心上,呼吸、心跳、手指的触感,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静止,只剩下一个念头——松手。
箭飞出去,落在它该落的地方,这件事她能控制,别的事她控制不了。
她控制不了父亲的升迁,控制不了母亲的脸色,控制不了弟弟的哭闹。
但靶场上的七十米她能控制,靶心是圆的,十环是圆的,她的箭是直的。直的东西打在圆的东西上,很准——她喜欢准。
后来她不练了,高中学业太重,每天写作业写到凌晨,周末还要上补习班,弓挂在卧室的墙上,落了灰。
偶尔她抬头看一眼,瞄准镜在灯光下反光,迫使她继续做题。
她真正的天赋还有别的——她能用一台普通的笔记本电脑,在四十分钟内查到一个人的住址、电话、家庭成员、社交账号、甚至他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
她会从一个信息跳到另一个信息,会分辨哪些是假的哪些是真的,会在海量的垃圾数据里捞出一点点有用的东西。
她自称It专家,同学们信了,但母亲不信。母亲是真正的It专家,在韩国电信担任了十二年的系统架构师,手里握着好几个专利,对女儿的水平一清二楚——比普通人强一些,但离专业还差得远。
“你只是会用搜索引擎。”
“你会用吗?”
母亲懒得跟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争。
在计算机这个领域,天才太多了,露娜连他们的背影都看不到。
但她有一样东西比天才强——她不怕枯燥,可以在一堆毫无关联的数据里泡一整天,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比对,不急不烦,像是做一件很自然的事。
蜂医后来评价她的这个能力,说她有“侦查直觉”
,她不觉得这是直觉。
直觉是天生的,她是被逼出来的。
父亲金贤朝,四十五岁,陆军大领,军事安保支援司令部技术特别辅佐官。
这个头衔很长,翻译成普通人能听懂的话是——坐在电脑前面看卫星照片,分析信号特征,写报告。
他在江原道春川出生长大,毕业后被分到情报部门,之后十几年从少尉熬到大领,从情报分析员熬到技术特别辅佐官,履历上写满了各种培训和进修,但没有实战经历。
他没打过仗,没带过兵,没在野外住过帐篷,所有的经验都来自屏幕和报告。
他想升准将,这个念头在心里烧了很多年。不是为钱,将军的工资没有比大领高多少。不是为权,准将在国防部里不算什么,上面还有少将、中将、大将,陆军总参谋长,还有国防部长官、次长、安保席秘书官、联合参谋本部参谋长、驻韩美军司令。
他为的是面子,春川的村子里还没有出过将军,他想做第一个。他想退役以后回老家,有人叫他“将军”
。
“大领”
是军官,“将军”
是贵族,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只有军人自己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