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口袋里摸出烟,咀燃烧烟草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
明天还要徒步,还要呼吸训练,还要冥想,还要冷水适应。
七天,七天之后,他们还要回去,继续训练,继续打仗。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床边,床垫很软,被子很轻,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窗外,峡谷在沉睡,山在沉睡,海在沉睡。整个世界都在沉睡。
只有她还醒着,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她不允许自己睡着。
在战场上,睡着意味着死亡。这个习惯也刻进了骨头里,度假也掰不回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羽绒的,很软,把她的呼吸声都吸了进去。
她是被光晃醒的,是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之后,从峡谷方向反射进窗户的白色天光。
没有闹钟,没有起床哨,没有直升机引擎的震动把她从睡眠底部往上拖,花了大概五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阿曼度假村,海拔两千米。
她翻了个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加密终端,屏幕上显示时间:十点三十一分。
十点三十一分,她在训练基地已经跑了五公里、洗了冷水澡、吃完早饭、坐在办公室里看完了一摞报告。
但这里不是训练基地,这里是海拔两千米的山顶。
她想起一些事情,一些碎片,自己经历过很不好的事情,但现在想不起具体形状。
面对无法承受的巨大内疚,大脑为了防止精神彻底崩溃,启动了病态的防御机制——将这段记忆完全隔离。在神经学上,这类似于海马体与杏仁核之间的通路被强行切断,导致显性记忆丢失,但情绪记忆仍以噩梦或幻觉的形式存在。
卫生间很大,两面镜子对面而设,她的影像在两面镜子之间无限反射,一重又一重的自己,越来越小,越来越暗,直到变成针尖大的一个小点,消失在镜子的深处。
她撑着洗手台,凑近镜面,皮肤被沙漠的风吹得粗糙了,颧骨两侧有晒斑,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对着镜子吼,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一次性压出去,用没有意义的声音把不知道在哪里的门撞开。
不要吼,让大脑有事情做。
当你全身都经过了长时间的高强度训练与作战,身体已经习惯了极度的疲惫和紧绷,突然松弛下来,你会现自己无所适从,像突然断电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但没有电流通过它们。
这时候来一点脑力体操可能大有好处,把你的注意力从不知道在哪里的恐惧上移开,放在具体的、需要思考的事情上。这样一来,你就不会花这么多时间担心未来的状况。你控制不了未来,但你控制得了自己现在在想什么,至少可以试着控制。
她换了衣服走出房间,其他别墅的门都关着,不知道里面的人是死是活。
楼下餐厅里人很少,几个穿着休闲装的西方人坐在角落的桌边,低声聊天,面前摆着咖啡和报纸——纸质报纸,这个时代还能看到纸质报纸,像某种濒危物种的展览。
一个中东模样的家庭坐在靠窗的位置,父亲在给小孩切水果,母亲在低头看手机。
露娜没有外骨骼,没有武器,没有人盯着她看,都是普通人,在普通地度假。
她选了靠墙的位置坐下,侍者是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盘在脑后,笑容很淡但不敷衍。
“冰美式,三杯。”
侍者愣了一下,“三杯?一起上吗?”
“一起上。”
咖啡来了,三杯排成一排,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块在深褐色的液体里微微浮动。
露娜端起第一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苦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咖啡因开始在血管里奔跑,像赛马出闸,蹄声密集,尘土飞扬。
她的心跳在加,大脑里的雾被什么东西搅散了,光线透进来,虽然还不亮,但不再是一片混沌。
她端起第二杯。
乌鲁鲁出现在餐厅门口,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没梳,睡眼惺忪,拉开椅子坐下,“你也这么早。”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