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里的柳依,嘴角微微上扬了。
变化极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注意不到。但柯依柳注意到了。白三生也注意到了。他们看着画里的柳依,柳依也似乎在看着她,嘴角含笑。
“你在帮她。”
白三生说,“帮我做那件我帮不了的事——让她开口。”
柯依柳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望着画中那个终于等到了归来之人的女子,忽然觉得那幅画里的墨色不再是纱了,它变成了一种更透明的介质——像晨雾在日出后正在被光一层一层地穿透,而雾那边的山水已近在咫尺。
天色完全黑下来了,画室外头的灯笼映得运河水面像胭脂一样红。白三生收起画笔,忽然想起什么似地从画案上拿起另一个布袋,从里面掏出一叠旧信。“今天下午我整理祖父的遗物——这个袋子我之前没打开过——在里面找到了这些,是我祖父和他父亲的通信。你要不要看?”
柯依柳接过那一叠信,小心地翻开来。信纸都是毛边纸,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泛黄脆,但钢笔字还很清晰。信的抬头写着“父亲大人”
,落款是“儿砚行跪禀”
。白砚行——白三生出家前的父亲。信的内容大多是家常问候,说庙里的香火、地里的庄稼、苍山上的雪,偶尔也提一两句“画”
。但翻到第三封信的时候,柯依柳的手指停住了。
信上写着一行字:“父亲大人,儿在法门寺看到了一件袈裟。袈裟上有指血写的字。还有一个老和尚。老和尚说——你还没看到该看的。儿想了一夜,决定出家。”
柯依柳又把信看了一遍,抬头看白三生,“所以,你去敦煌的时候,你祖父出家已经多少年了?”
“他出家的时候我父亲才七岁。后来我父亲也出了家——在家修行,算是居士。所以我从小是祖父带大的。他们两代人谁也没把‘壶’和‘半’联系在一起,只知道这个字很重要,必须传下去。”
“有没有说起,传下去之后呢?”
“没有。他们都在等那个‘有缘人’。”
白三生说,“我祖父告诉我,他师父——就是那个在大理观音院给他剃度的老和尚——告诉他,等有一天,‘半’和‘壶’碰到一起,自然有人来取。”
傍晚时分雨终于落下来了,打在画室的天窗上,噼噼啪啪的。柯依柳走到窗边,伸手接住从天窗缝隙里滑落的一滴雨水,凉丝丝的,顺着她的指节滑进掌心。白三生在画案上翻找前天在竹林里用的那把瑞士军刀,想修一修天窗有些松动的窗闩。东西还没找着,他放在旁边充电的手机先响了,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
“白先生您好。我是小河直街128号的沈桂芳。您前几天不在,我今天冒昧叨扰,看到您画室亮着灯才敢这条短信。您手上的那个木盒子,是我寄的。”
那句“您手上的木盒子,是我寄的”
让两个人的目光同时凝固。白三生和柯依柳彼此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柯依柳点了点头。白三生飞地回了一条:“沈阿姨您好。画室门开着,您随时过来。”
不到五分钟,画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白三生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看上去七十岁左右,个子不高,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头梳得很整齐,用一根老式的银簪子别在脑后。她手里提着一篮子冬笋,上面盖着干净的粗布——和那天在龙泉大窑村遇到的老太太背篓里的冬笋一模一样。
“沈阿姨。”
白三生让开身位,“请进。”
沈桂芳走进画室,把篮子放在门边的地上,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在画室里转了一圈。她的视线先是落在白三生脸上,然后是柯依柳,然后是那幅靠在墙上的《渡》,然后是画案上摊着的各种画稿。她看得并不急促,也没有到处乱摸,只是用一双老花眼的、微微眯起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目光又落回到了柯依柳身上。
柯依柳也在打量她。这个老太太的脸型很瘦削,颧骨微微突出,嘴唇薄薄的,眉心有一颗老年斑。她的面容和柯依柳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太像,除了眼角那微微下垂的弧度——那是柳问留给后代的唯一印记。沈桂芳慢慢地走到柯依柳面前,微微仰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是那种把事情在心里放了太久,反而不知道怎么用激动的声调说出来的语气。
“你姓柯?”
“是。”
“你爷爷是不是叫柯问樵?”
柯依柳的心跳漏了半拍。“是。”
沈桂芳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就是柳家的后代。我是沈家的。你爷爷和我爷爷,他们是表亲。我爷爷那一辈改姓了沈。”
柯依柳觉得自己的喉咙干。从祖父柯问樵临终前说出“到时候会有人来认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