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青花瓷片图》的第三个早晨,柯依柳在修复室的铁皮柜上贴了一张新的便签纸。纸上写着一行字——“至正十一年春,无名僧的经书被送入大慈恩寺藏经阁。他完成了他的路。”
便签纸是淡黄色的,粘在铁皮柜上,和她几天前贴上去的柳问窑工名录、《大慈恩寺志》卷十一的打印稿排成整齐的一列。三张纸,三个人,三种不同的命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那三张纸,觉得还缺一张。缺柳依的。柳依没有在任何官方文献里留下记录——她不是窑工,不是僧侣,没有作品传世,没有墓志铭出土。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元代女子,在村口的柳树下站了一辈子,然后死了。这样的人在正史里不会有名字。但柯依柳还是撕了一张新的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句——“柳依,生卒年不详。柳问之女,无名僧之妻。善画观音,毕生未竟一幅。殁于大窑村柳家老屋,面西而坐,手中握笔。”
她把这张便签纸贴在另外三张旁边,然后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便签纸的边角,确认它粘牢了。
做完这些,她在工作台前坐了下来。
修复已经进入了实质阶段。前天她把《青花瓷片图》从防静电垫上移到了修复专用的无酸工作板上,用软毛刷和低浓度清洗液对绢面进行了第一遍除尘和局部清洗。清洗液的配方她调整了三次——标准的元代绢本清洗液配方是两份去离子水、一份异丙醇、微量非离子表面活性剂,但《青花瓷片图》的绢面比常规元代绢本更脆弱,她不得不把异丙醇的浓度降到标准值的一半,用延长清洗时间的办法来弥补清洁力的不足。昨天她用显微镜检查了绢本纤维的降解程度,结果不太乐观。绢丝的断裂不是局部的,是整体性的——六百多年的氧化作用已经把丝蛋白分子链打断了大半,整幅画的绢面之所以还能维持完整,靠的几乎只是装裱时背纸的支撑力和颜料层本身的粘结力。如果把背纸揭掉,这幅画大概会在几分钟之内碎成粉末。
她决定不揭背纸。这是一个重大决策。按照修复中心的标准流程,元代绢本的修复通常需要揭掉旧裱,重新托裱,以延长画作的保存寿命。但《青花瓷片图》的情况太特殊了——旧裱是清代中期做的,纸张虽然老化但结构尚稳,和绢本之间已经形成了某种相依为命的共生关系。揭掉旧裱等于同时破坏两样东西,而这个风险她不愿意冒。她在修复报告上写了一行备注:“保留原装裱,仅做局部加固和全色处理。理由:绢本纤维整体性退化,揭裱将导致不可逆损伤。”
签字的时候她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她知道这个决定会有人质疑——修复中心的技术委员会里有一派是“揭裱派”
,坚持认为旧裱不揭是修复师偷懒。但她不在乎。她修这幅画不是为了给别人看,也不是为了通过技术评审。她修这幅画是为了柳依和无名,为了柳问,为了那个在信里写下“待自去”
三个字的画师。她要做的是保护这个故事的物质载体,而不是把它拆成一堆符合规范的碎片。
清洗完成之后,她开始处理画面中央那片最棘手的空鼓。釉里红颜料层和绢本之间的空隙大约有零点三毫米,在显微镜下看,空隙不是均匀的,而是呈蜂窝状分布——有些地方颜料层还牢牢附着在绢丝上,有些地方已经完全脱离,全靠表面张力悬在半空。她用一支极细的注射器吸入调配好的可逆性浆糊,在显微镜的辅助下,一微升一微升地注入空鼓的缝隙里。每注完一滴,她就用硅胶垫片轻轻按压颜料层,把浆糊均匀地挤开,同时用棉签吸走多余的液体。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一个上午只能处理大约两平方厘米的面积。但她的手很稳,稳到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修复师的手稳不稳,取决于心静不静。她的心以前也静——修复是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工作,不静做不了——但那种静是职业性的静,是把所有杂念关在门外之后获得的暂时的安宁。现在不一样。现在她的心不需要关任何门,因为杂念没有了。不是被关掉了,是散了。从龙泉回来之后,那些长年累月堵在她心里的问题——她是谁、她为什么会看到那些“山水意境”
、她手腕上的痕迹到底是什么——这些问题都有了答案。答案不一定全对,不一定全完整,但有答案和没有答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柳依的那句“依般若波罗蜜多故”
,是她在至正十年出生时父亲给她的命名来源——她生下来的那一天,“依”
字盏出窑,柳问捧着盏走进产房,给她取了这个名字。他大概希望女儿能像《心经》里说的那样,依般若智慧度一切苦厄。柳依做到了吗?也许做到了。她等了四十年,没有疯,没有恨,没有放弃画观音,没有忘记折柳枝。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完成。
下午五点半,柯依柳把显微镜关了,把工作台上的工具一件一件收进消毒柜里,然后用素绢把《青花瓷片图》盖好。她摘掉护目镜和口罩,走到窗前伸了个懒腰。窗外的老槐树上只剩最后一片叶子了,枯黄枯黄的,在枝头瑟瑟抖,随时都可能落下来。远处灵隐寺的钟声准时响起——晚钟,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晚钟一样,沉沉的,稳健的,像一只大手按在躁动的暮色之上。空气中的水汽很足,闻起来像是要下雨。
她拿起手机,看到白三生在十分钟前来了一条微信,只有一张图片,没有文字。图片是他画室里那幅《渡》的局部特写——柳依折柳的那个身影,比前天更清晰了。前天还只是轮廓,今天已经能看到她的髻上那朵小花。白三生在图片下面终于打了一行字:“她越来越清楚了。我不知道她想让我看到什么。”
柯依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再删。她想说“她大概只是想让你多看她一会儿”
,觉得太轻了;想说“因为观音的脸画完了,她终于有空了”
,又觉得太绕了。最后她只了三个字:“我过来。”
她锁好修复室的门,把“修复中,谢绝参观”
的牌子重新挂正,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温如的鸟房还亮着灯,十几只画眉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婉转,在这个安静的傍晚里听起来格外热闹。柯依柳在鸟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门往里看。温如不在——温如从上个月起就不太来修复中心了,说是腿脚不好,把日常事务都交给了柯依柳和另外两个年轻修复师。鸟房的灯是自动定时的,每天下午四点亮到晚上八点,温如说画眉鸟怕黑,晚上要开着灯它们才肯睡。这个曾经在莫高窟的黑暗里站过两个小时的女人,给她的鸟留了一盏不灭的灯。
柯依柳伸手隔着玻璃点了点一只画眉鸟的喙,鸟歪着头看她,眼珠子亮晶晶的,像两颗黑曜石。她忽然想起白三生说过的话——他说他祖父在法门寺看到袈裟上的血字之后,整个人变了,把工艺美术厂的工作辞了,跑到大理苍山脚下的观音院出了家。一个人的人生的转折点,有时就是一个小小的瞬间:一瞥、一个念头、一个老和尚在偏殿里说的一句话。温如的转折点是莫高窟洞窟里的那场黑暗,在那个洞里她遇见了柳依。白三生祖父的转折点是法门寺袈裟上那行血字。而她自己的转折点,是一幅画里一个僧人的背影。
她走出修复中心的大门。外面的空气湿润得像一块刚拧过的毛巾,天空是深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运河边的游客比平时少了一大半。她走到白三生的画室门口,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铅笔在画纸上快移动的沙沙声。她轻轻推开门,看到白三生正坐在画案前画画。他身上穿着一件被颜料染得五颜六色的旧卫衣,头乱糟糟的,显然一整天没出过门。画案上、地上、墙边堆满了草稿纸,每张纸上都画着桥。各种各样的桥。和前天不一样的是,这些桥不再孤立了。每座桥的两端都开始有了具体的风景——桥这头是竹林,桥那头是柳树。有一个人走在桥上,看身形是个穿灰袍的男人。他走的方向是从柳树往竹林走。
“你在画他回来。”
柯依柳站在门口说。
白三生没有抬头,但他的铅笔停了一下。“我画了三天,画的都是他在往外走。今天早上醒过来,突然不想往外走了。”
他收起笔,把画稿转过来给她看,“你看这座桥的方向。桥这头是西,桥那头是东。他从西往东走——他在回来。”
柯依柳走到画案前拿起那张草稿。纸上是一个僧人的背影,但和她第一次在修复室里看到的背影完全不同。那幅青花瓷片图里的背影是沉重而决绝的,双肩紧绷着,整个人向前倾,像一把被拉满的弓。而这张草稿里的背影很松弛,肩膀微微后仰,步伐不快,像一个人走完了所有该走的路,现在只是在回家的路上慢慢地走着,不急不躁,因为他知道家里有人等着,而那个人会一直等。从敦煌少年时期那个不知为何向西的背影,到今天这张转身向东的归途,白三生用了二十多年才完成这个转身。
“你画了他二十多年。”
柯依柳轻轻地说,“从往西走到往东走。”
“不算长。”
白三生说,“他走了一千多年。”
白三生站起来,走到那幅巨大的《渡》前面。画里的柳依又比一小时前更清晰了一些——现在能看到她的侧脸轮廓了,一道极淡极淡的弧线,从额头沿着鼻梁往下,停在嘴唇的位置。嘴唇微启,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刚刚说完一句话正在等对方回答。
“我觉得她在说话。”
白三生说,“但我听不见。我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了——调光线、凑近看、甚至用放大镜。她就在那里,嘴唇在动,可我看不出她在说什么。”
柯依柳走到画前,和白三生并肩站着。她盯着柳依的嘴唇,盯了很久。“她说的是‘你回来了’。”
她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她不确定这是自己的猜测,还是柳依的记忆又一次借她的思维在运转。从龙泉回来后,这种现象变得越来越频繁——她会在不经意的时刻突然“知道”
一些她没有理由知道的东西,比如柳树下那块石头上刻着“依在此”
的笔顺,比如无名的僧袍上有一股淡淡的陈醋味,再比如此刻站在画前面,她确凿无疑地知道画中人的唇形是在说哪三个字。
白三生把《渡》从画架上小心翼翼地取下来,在旁边放了一排小号的草稿纸。他拿起一支最小的画笔,蘸了一丁点钛白,在颜料盘上调得很淡。他的笔触极轻极轻,在柳依唇边的墨色上只轻轻地扫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