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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第一章 第八节(第3页)

的那一天,她就在等这个“人”

。她等了很多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她以为这个人永远不会来了。

“那个木盒子,”

沈桂芳指了指白三生放信的地方,“是你爷爷托我爷爷保管的。后来是我爸保管。我爸临终前托我接着找——找姓柯的和姓白的人。”

“盒子里的东西——”

柯依柳的声音有些哑。

“我没有打开过。”

沈桂芳说,“我爸也没有打开过。他告诉我,柳家的规矩是不准擅自开启。除非等到了该等的人。”

一个人受托将一个秘密传下去,传了若干代人,从至正二十一年到六百年后的今天,她没有打开过那个盒子。她很老了,这一生都在看管一个她不打开、也打不开的约定。柯依柳的眼眶忽然酸,声音轻轻的:“您等了多久?”

“从我爸手里接过来算,四十年。”

沈桂芳说,“不长。我们沈家每一代都有人等。习惯了。”

小河直街的夜雨在天窗外越下越密,画室里的暖光和元代青花瓷片上湿漉漉的纹样隔着六百多年在同一段运河边彼此照应。沈桂芳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白三生递来的热茶,慢慢地讲起了沈家的事。

沈家的祖先并不姓沈。柳问的弟弟叫柳问樵——和柯依柳的祖父同名,大概是几百年来这两个家族反复用着同样的名字,在轮回中互相标记。柳问樵在至正二十一年接过兄长的木盒子之后,一直守在大窑村。明代初年,柳家因为牵扯进一桩瓷器走私案,被官府追查,族人四散。柳问樵带着木盒子和那只镯子逃到了浙南山区,改姓沈——沈是他母亲的姓。从那以后,“柳”

字不再出现在沈家的族谱封面上,但在每一本族谱的内页第一行,永远写着同一句话:“本姓柳,居龙泉大窑,窑工之后。元末避难改沈。子孙不得忘。”

沈家人一代一代地传着三样东西:木盒子、族谱,以及一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口信——“半壶之后,纱落人归。”

沈家每一代都有人负责保管这三样东西,负责等。他们不知道自己要等谁,只知道等的人里面有一个姓柯的,还有一个姓白的。沈桂芳对柯依柳说:“你手腕上的那只玉镯,我小时候见过。锁在一个木盒子里,放在我奶奶的梳妆台抽屉里。有一年大年初一,我奶奶把盒子打开,让我看了一眼。就一眼。”

她伸出苍老的手,用食指在柯依柳的手腕上方虚虚地画了一圈,没有碰到镯身,“就是这个镯子。我当时就问,为什么咱家的东西要送给别人。我奶奶说——这不是咱家的。这是替别人收着的。”

画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雨声很大。

然后沈桂芳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平常的事情。“你爷爷的坟墓,我每年都去扫。”

柯依柳抬起头。“您认识我爷爷?”

“不认识。我连他的照片都没见过。”

沈桂芳喝了一口茶,用杯盖轻轻拨开浮在面上的茶叶,“但我爸认识你爷爷。八十年代的时候,你爷爷来过小河直街,找过我爸。他们见了一面,谈了不到半个时辰。我爸后来说,你爷爷告诉他——‘半’字找到了,‘壶’字还在路上。我爸说那要不要把盒子给你爷爷带回去,你爷爷说不用,时候没到。盒子和镯子是柳问留给‘后来的那个人的’,不是留给他的。”

沈桂芳放下茶杯,看着柯依柳,“现在时候到了。我叫沈桂芳,我爸叫沈阿大。你爷爷那年来小河直街的时候,我在院子里洗菜,他蹲在我旁边帮我剥了一颗蒜。我记得他的手。干干净净的,指甲缝里没有灰,不像干活的人。他剥完蒜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辈子没忘。他说——小姑娘,以后你要是见到我孙女儿,帮我告诉她,盒子里最值钱的不是画。”

“是什么?”

柯依柳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沈桂芳没有直接回答。她放下一直攥在手中的竹篮,从篮子底下取出一本极老极旧的线装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只有一大片汗渍和手油磨出的暗光。“这是柳家的族谱。我奶奶传给我爸,我爸传给我。”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工整的毛笔字。

柯依柳凑过去读,小楷,墨色已经褪得很淡了。

“从来姻缘不等人,从来山水不欺人。”

在这行字底下,还有两行更淡的字,是柳问的笔迹——“三生石上旧精魂,半壶纱里见前身。”

落款是“半壶”

,旁边盖了一方极小的朱砂印,印文与她此刻腕上玉镯内侧的那个“依”

字一模一样。

沈桂芳把族谱合上,看着柯依柳腕上的玉镯。“盒子里最值钱的不是画。是人。”

祖母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梳头,铜镜里头,满头青丝已经被簪子一圈一圈缠成了一捧云。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变成了那种极细极密的、像筛子筛过的牛毛细雨,落在运河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让水面起了一层极浅的、不停变幻的波纹。沈桂芳站起来,把那篮冬笋放在画案旁边,说这是龙泉山上挖的,和柳家老屋后面竹林里长的是同一个品种。她走到《渡》前面,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画里的柳依,没有问这是谁画的,也没有问画里的人是谁,只是对着画面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跟一个熟人打了个无声的招呼。然后她重新扬起笑容转向柯依柳,说走之前想请柯依柳帮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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