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女儿?”
老太太又想了想,忽然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哦——你说的会不会是那个‘等了一辈子的女人’?”
柯依柳的心猛地收紧了。大窑村至今还流传着柳依的故事。口口相传,从元末传到今天,中间不知经历了多少代人的添油加醋和遗忘,但故事的核心还在——一个女人在柳树下等了一辈子。
“她等谁?”
白三生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把这个问题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提上来。
“等一个和尚。”
老太太说,“讲是讲,她年轻时候嫁给了一个和尚。那个和尚第二天就走了,往西走,走到哪里去不晓得。她就在柳树底下等,等啊等,等到头白了,等到人死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重新背上竹篓。
“你们要看柳家老屋的话,从柳树往东走两百步,有一片竹林。竹林里面有半截老墙,那就是柳家老屋剩下的。其他东西都没有了,就剩一堵墙。墙上好像还画了什么东西,我小时候看到过,后来被藤蔓盖住了。”
柯依柳说了声谢谢,老太太摆摆手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竹林里蛇多,你们当心点。”
白三生和柯依柳对视一眼,同时往东走去。
从柳树到竹林,正好两百步。竹林很密,竹子长得又高又直,阳光穿过层层竹叶的过滤,落在地上变成无数个摇曳不定的光斑。竹林深处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竹叶腐烂后特有的清甜味,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冷香。
走到竹林最深的地方,他们看到了那堵墙。
果然只剩下半截了。墙是土坯的,被几百年的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但还没有倒。墙头上长满了蕨类植物和青苔,墙面被一大片野藤蔓密密麻麻地覆盖着,从墙根一直缠到墙头。白三生从背包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小心地割断了几根粗藤蔓,然后把整片藤蔓掀开。
藤蔓底下的墙壁上,画着一幅画。
柯依柳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幅壁画,画在土坯墙的表面,颜料已经被潮气侵蚀得褪色剥落得很厉害了,但构图还能辨认——一棵柳树,树下一张石桌,石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个人穿灰袍,背对着观者,正在用一支毛笔在瓷坯上画纹饰。另一个人坐在他对面,是一个年轻女子,左手托着腮,正在看他画画。女子穿着淡青色的襦裙,头挽成一个简单的髻,髻上插着一朵小花。她的表情已经看不清了,但她的姿态——那微微歪着头、嘴角带着浅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人的姿态——分明是全神贯注地爱着一个人的样子。
柳依。看无名画瓷的柳依。在他们最幸福的那一个秋天。
壁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色已经淡得几乎融进了土墙的颜色里,但柯依柳凑近了还能勉强读出来——
“画于至正十年霜降后三日。兄柳问记。”
在这行字旁边,还有一行更淡的字,是另一个人写的,用的不是墨,而是类似于朱砂的红色颜料,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变成了暗褐色。那行字写得很轻很小心,和柳问的字迹完全不同:
“夫君,今天是你走后的第一百天。我还是在画观音的脸,还没画完。你在哪里?你吃了没有?你冷不冷?”
柯依柳读完之后,慢慢地蹲了下来。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昨天晚上温如家里已经流过了,现在她只觉得胸口有一个东西在膨胀,不是悲伤,比悲伤更复杂。那是一个女人对着墙壁说话的声音,穿过六百多年的时光,终于被另一个女人听到了。柳依在无名走后第一百天,一个人回到老屋,用可能是朱砂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红色颜料,在墙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这些字。她没有地方可以寄这封信,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但她还是写了。写了之后,风会读,雨会读,几百年后的今天,他们也会读。
白三生把那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触碰那几个暗红色的字。他的手指很慢,像是怕碰碎它们,又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一件晾在风里太久太久的东西。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他的手指一丝不苟地逐一抚过。
“‘你不冷。’”
他对着那行字说,声音轻得像在对一个就在眼前的人说话,“我不冷。我有袈裟。”
柯依柳转过头看他。
白三生的眼睛里没有泪,但他的眼眶红了。那种红不是哭的红,是憋了很久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但出口太小了,情绪太满了,只能慢慢地、克制地溢出来。
“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柯依柳轻轻问。
白三生愣了一下。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句话不是经过大脑思考之后说出来的,是柳依在墙上提问,而某种深藏在他骨血里的记忆直接借他的嘴给出了回答。无名僧的记忆穿越六百多年后在这截残墙前自行苏醒回应着亡妻的呼唤。那不是白三生在回答。那是无名。
“我说了什么?”
“你不冷。你有袈裟。”
白三生的手从墙上滑落下来,垂在身侧。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没有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说了这句话,就像柯依柳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看到青花瓷片里的僧人背影会哭。有些东西不是记忆,是比记忆更深的东西,是身体记得而大脑不记得的,是骨血里流淌了几百年的回响。
“我们在老屋里坐一会儿吧。”
柯依柳说。